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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兄弟暗生隙(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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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弘苦笑一声,看向李瑾:“叔父,您说我该如何?显弟有才干,愿为国出力,我本应欣慰。然其方式……我心实难安。且经前番大病,我自知精力不济,处理政务常感心力交瘁,唯恐有负父皇母后重托,有负天下臣民之望。有时夜深人静,扪心自问,若显弟……真比我更康强,更富精力,更能担此重任……”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明。

李瑾心中叹息。太子的仁厚与自省,此刻反而成了他内心的煎熬。他正色道:“弘儿,切不可作此想!储君之位,关乎国本,非仅以个人精力、才干论短长。你仁孝宽厚,深得陛下、天后信重,朝野归心,此乃最大的‘强’。英王或有锐气,然其性跳脱,虑事未必周全,更需历练。你身为长兄,为君储,对弟辈,当以教导、包容为主,示之以宽,然亦需立之以威,明之以界。不可因其些许躁进而自疑,亦不可放任其逾矩而不加约束。”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朝议之事,你处理得并无不当。静观其变,依制而行,便是储君之体。天后当场所言‘先与部司或政事堂通议’,便是定了规矩。日后英王若再有建言,你可循此例,令其将条陈先送东宫或政事堂,经有司详议后,再作定夺。既全其颜面,纳其善言,亦将事权纳入正规渠道。此乃以柔克刚,以制度消解个人影响之道。”

“然则,”李弘眉头未展,“若其背后,真有裴相等重臣支持,渐成气候……”

“所以,你更需善用你太子之名分,广结贤才,稳固根基。”李瑾语气坚定,“北门学士是你臂助,‘通才茂异科’所取之新进,是你未来股肱。陛下、天后对你期望甚殷,此乃你最大倚仗。对英王,可明里重用,暗里设限。他不是好武知兵么?边镇有事,可多咨询其意见,甚至可建议天后,让其参与一些不涉核心机密的军务讨论,满足其表现欲,亦将其精力导向边疆。然民政、财政、人事等核心权力,必须牢牢掌握在你与天后手中。至于裴相……”李瑾目光微凝,“他是聪明人,深知陛下、天后心意,也知储君名分大义。只要东宫稳如泰山,他自会权衡。你平日对裴相,当时时以示尊重,多听取其意见,遇有与河东相关又不甚紧要之事,可适当让其参与,既示恩遇,亦为羁縻。”

这一番剖析与谋划,让李弘心中稍安。刘祎之、元万顷也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东宫这边商议如何应对之时,英王府内,又是另一番景象。

李显在书房中,对着几个亲近的幕僚、武友,犹自愤愤不平。“……本王所言,哪一句不是为国为民?母后却当众说什么‘先与部司通议’!那东宫处理政务,可曾事事与部司通议?还不是直接批答!还有叔父,说什么‘试点’、‘核议’,分明是敷衍!还有裴相……”他看了一眼坐在下首、面沉如水的未来岳丈裴炎,语气稍缓,“裴公,您说,本王是否就只配谈兵论武,这民政之事,便插不得嘴?”

一位以“智谋”自诩的幕僚凑上前道:“殿下息怒。天后与相王所言,虽是老成持重之见,然亦可见……他们对殿下,仍存疑虑,或曰……限制。殿下欲展抱负,确需更上层楼。眼下与裴公联姻在即,正是大好时机。殿下当趁此良机,广纳贤才,结交各方,尤其要在军中、在那些务实肯干的年轻官员中,树立声望。待羽翼丰满,根基深厚,届时所言所行,分量自然不同。”

另一武友也道:“正是!太子体弱,人所共知。陛下龙体亦……殿下年富力强,英明果决,正是国家所需。那些酸文假醋的规矩,何必过于在意?只要殿下能办事,能立功,朝野自有公论!”

裴炎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殿下有志于国事,老臣欣慰。然,欲速则不达,行稳方致远。储君名分早定,天后乾纲独断,此乃当前大势。殿下建言被纳,已显天后对殿下之看重。至于具体施行方式,倒在其次。殿下当下所务,应是借巡边之功、联姻之机,沉稳行事,积累人望,尤其是在实务中,做出几件漂亮、扎实的政绩来。民政之事,非不可为,然需如相王所言,先调研,后建言,务求扎实可行,方显殿下之能,亦免授人以柄。至于结交各方……”他看了那几位幕僚武友一眼,语气转冷,“需慎之又慎。陛下、天后耳目聪察,东宫亦非庸碌。过从甚密,反是取祸之道。殿下当以公忠体国、友爱兄弟之姿示人,方是长久之计。”

裴炎这番话,老辣持重,既肯定了李显的进取心,又给他划定了更稳妥的路径,也警告了那些可能怂恿他行险的躁进之徒。李显对这位未来岳丈颇为敬重,闻言虽仍有些不甘,但也知其所言有理,躁动的心略微平复,点头道:“裴公教诲的是。是本王心急了。”

然而,有些裂痕一旦产生,便难以弥合。数日后,一次皇室家宴上,气氛看似融洽。酒至半酣,李显借着酒意,举杯向李弘敬酒:“皇兄,臣弟敬你一杯!愿皇兄身体康健,福寿绵长!”话说得漂亮,但他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混合着不甘与隐隐挑衅的光芒,却被李弘敏锐地捕捉到。尤其当他说到“福寿绵长”四字时,语气似乎刻意加重了些。

李弘心中一阵刺痛,但面上依旧保持温润的笑容,举杯回应:“多谢六弟。也愿六弟前程似锦,为国建功,不负父皇母后期许。”他特意强调了“为国建功”,将话题引向李显擅长的领域,也是一种含蓄的定位——你是能干的亲王,是国之藩屏。

李显哈哈一笑,饮尽杯中酒,却又似随意地感慨道:“是啊,我辈身为皇子,自当为国分忧。只是有时觉得,这洛阳城虽好,却不如边塞来得痛快!大丈夫当纵横沙场,或……总理万机,方不负此生!”“总理万机”四字,他说得含糊,但席间瞬间安静了一瞬。

连一向沉静的相王李旦,都微微蹙了下眉,抬眼看了看六哥,又迅速低下头,拨弄着碗中的羹匙。武则天正与身旁的太平公主说话,似乎未曾留意,但握着玉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李弘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缓缓放下酒杯,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六弟豪情,为兄佩服。然,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各安其分,各尽其责,方是朝廷之福,亦是……兄弟之谊。”

“各安其分……”李显咀嚼着这四个字,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随即又扯出一个更大的笑容,“皇兄说得是!是臣弟酒后失言了!罚酒,罚酒!”他自斟自饮,连尽三杯,席间气氛才重新活络起来,但那份若有若无的隔阂与猜忌,已如薄冰下的暗流,在觥筹交错间悄然涌动。

宴散人归,李弘站在东宫台阶上,望着李显被众人簇拥着、谈笑风生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他忍不住轻咳了两声。刘祎之悄然上前,为他披上披风。

“殿下,风寒露重,回宫吧。”

李弘没有动,只是望着那消失在宫道尽头的灯火与喧哗,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不可闻:“显弟……你究竟,想要什么?”

无人回答。只有宫檐下的铁马,在夜风中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叮当声,仿佛在诉说着宫廷深处,那永恒的权力谜题与亲情困局。兄弟之间,那层名为“友爱”的薄纱,已被野心的棱角悄然刺破。未来是兄友弟恭,还是祸起萧墙?或许,只在那至高御座上的人一念之间,也在这些日渐成长的“雏鹰”们,每一次心跳与抉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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