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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铁证链成(第1/2页)
武德四年,正月三十,未时。
翠微峰以北,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洞内,篝火驱散了洞中的阴冷潮湿。薛仁贵蹲在火边,用一块布仔细擦拭着横刀上的血迹,目光却不时扫过山洞深处被分开看押的两拨人。
一拨是五名瑟瑟发抖的汉人匠师,他们是甲队中负责技术的关键人物,此刻被单独拘在一角,几名“夜不收”队员正低声与他们说着什么,偶尔递上水囊和干粮,语气并不严厉,反而带着安抚。另一拨则是三名受伤被俘的突厥护卫,以及两名被胁迫驱车的汉人杂役,他们被捆缚手脚,由另外的队员严密看守。
薛仁贵知道,这些匠师才是真正的宝贝。他们掌握着工坊的核心技术和工艺流程,甚至可能知晓部分物料来源和成品去向。强硬的刑讯或许能让他们开口,但也可能得到虚假或零碎的信息。杨军早有指示:对这些技术匠人,以分化、利诱为主,晓以利害,许以生路。
果然,经过近一个时辰的“交谈”,为首一名年约五旬、名叫鲁衡的老匠师,在得到“说出实情可保性命、甚至家人平安”的承诺后,终于崩溃。他老泪纵横,断断续续地交代起来。
他们这五人,连同工坊里另外七八个大师傅,都是近一两年内被“请”来的。有的是原前隋将作监“利器署”解散后流落民间的匠户,有的是陇右、河东一带知名的军器匠人。招募者(最初是胡管事,后来是骨咄禄)给出的工钱是市价的五倍以上,且预付安家费,但要求严格保密,并需签下“死契”,一旦进入工坊便不得随意离开,家人也会被“妥善照顾”。他们起初不知是制造违禁军械,只以为是某个大贵族私下打造护卫装备,后来发现产品形制混杂,且明显外流,才觉不妙,但已身不由己。
“物料……精铁多是带官印的,从水路(广运潭)运来,也有部分从太仓方向来的‘损耗料’。皮革……上好的牛皮,标记模糊,但皮质极佳,像是军用的。木炭就近从骊山炭窑买,量大,但不过问用途。”鲁衡抹着眼泪,“图纸……有些是仿制突厥、吐谷浑兵器的,有些是改进前隋旧制的,还有……还有按照一些特殊要求定制的,比如那批带暗记的箭镞。”
“暗记?什么暗记?”薛仁贵追问。
“是一种倒‘山’字的凸痕,铸在箭镞筩内壁。”鲁衡比划着,“是……是东家要求的,说是为了‘验货’,但我们都觉得像是个标记。这暗记的模子,是……是从一个姓郑的老匠头那里来的,他以前是‘利器署’专管箭镞模版的,后来不知怎么也被‘请’来了,不过去年冬天病死了。”
倒“山”字暗记!源头果然是前隋将作监旧人!薛仁贵心中大震,这与马德威的推断完全吻合!
“东家是谁?你们可曾见过?”薛仁贵紧盯着鲁衡的眼睛。
鲁衡眼神躲闪,犹豫片刻,低声道:“没见过真容。但……但有一次,骨咄禄喝醉了,曾炫耀说,咱们的东家是长安城里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连……连将作监的老档案都能调出来参考。还有一次,送来的图纸上,有个不起眼的角落,盖着个私章印泥的残痕,像是……像是个‘寂’字的半边……”
“寂”字半边?!薛仁贵呼吸一窒。裴寂!虽然只是残痕和醉话,但指向性已极其强烈!
他强压激动,又详细询问了工坊的日常管理、与“宝石斋”等中间人的联系频率和方式、以及他们知道的已运出货物的批次和大致方向。鲁衡等人虽不全面,但拼凑起来,已能勾勒出这个网络运作的基本轮廓。
与此同时,山洞外警戒的队员将两名“夜不收”队员从骊山深处接应回来,他们带来了薛仁贵留在峪外监视的第三小组的最新回报:京兆府兵已完全控制野狐峪,俘虏了骨咄禄等十余人,缴获部分粗料和未销毁的普通证物,正在清理战场,并已派人向长安报捷。韦挺似乎对未能截获“精料”和关键人物颇为恼火,正命人扩大搜索范围,尤其是翠微峰方向。
“告诉第三小组,继续远距离监视,记录京兆府兵的一举一动,但务必保持距离,不得暴露。我们按原计划,入夜后分批撤离,前往三号接应点。”薛仁贵下令。他必须尽快将鲁衡等关键人证和缴获的物证,安全送回长安。
未时末,永兴坊“匠作营”。
杨军面前的桌案上,已经堆满了来自不同渠道的文书、证物、口供摘要。广运潭查获夹带官铁;太仓发现涂改记录与异常损耗;王村哑巴老汉指认的运输标记与几条通往矿场、官仓的小路吻合;赵五、康福禄的口供相互印证;“宝石斋”及中间人的监控记录显示异常资金流动和人员往来;马德威对箭镞暗记的鉴定报告;现在,又加上了薛仁贵通过信鸽紧急传回的初步审讯摘要和那个至关重要的“‘寂’字残痕”线索。
所有的点,正在被一条无形的线,飞速串联起来。
杨军提笔,在一张大纸上开始绘制关系图。中心是“野狐峪秘密工坊”,向上延伸出“技术来源”(前隋将作监利器署流散匠人,箭镞暗记,郑姓老匠头),向下延伸出“产品流向”(疑似供应突厥、河东叛军及长安某些势力)。左侧是“物料供应链”(广运潭官铁夹带、太仓异常损耗、王村运输标记),右侧是“资金与管理链”(“宝石斋”中转、胡管事及裴府管家串联、赵五等边缘人证)。而在最上方,用朱笔重重圈出一个名字——裴寂,以“‘寂’字残痕”、调阅将作监档案能力、力主和议掣肘北事、以及与太子系的紧密关联作为支撑。
一个以当朝宰相为核心,勾结突厥、资敌叛国、侵蚀国帑、私造军械的庞大网络,其轮廓已然清晰无比,证据链环环相扣,虽仍缺乏裴寂直接下达指令的“铁证”(如亲笔信),但间接证据和逻辑链条已极其坚实。
“先生,马德威师傅求见,说是对薛统领送回的部分图纸和账册有重大发现。”亲随禀报。
“快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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