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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苍梧野的葬歌(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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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苍梧野的葬歌(第1/2页)

第一节:幽绿之夜

苍梧之野的夜晚不是黑色,而是一种深沉的幽绿。

那绿意仿佛从大地深处渗出的古老血液,浸透了每一寸空气。参天古树的枝桠在头顶交错成穹顶,枝叶间垂落着无数发光蕨类,像倒悬的星河,散发的青白冷光照亮了林晓风惊愕的脸。

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气息:腐叶的土腥、奇花异草的甜香,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铜锈的金属味。每一次呼吸,都让林晓风的鼻腔微微刺痛——这里的氧气含量似乎比正常世界高出许多,吸入肺里有种微醺般的眩晕感。

“跟紧我。”小羽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

她走在前面,残破的翅膀紧贴脊背,收拢成一个破碎的弧度。那些羽毛本该是纯白的,如今却沾满污渍,边缘焦黑卷曲,像被火烧过。林晓风跟在她身后,踩在厚如地毯的苔藓上——这里的苔藓生长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软得惊人,脚步声被彻底吸收,寂静中只剩下自己过于响亮的心跳。

扑通。扑通。像战鼓。

“这里是离朱鸟的领地边界。”小羽突然停下,残翼微微收紧,这是她警觉时的习惯动作,“它们原本只是视力极好的凡鸟,但黑蛇苏醒后……”

她没说完,但林晓风已经明白了。

变异。《山海经》里记载的数百种异兽,正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着书里不曾写过的变化。就像他怀里这本古籍——它也在变。书页边缘那些原本空白的角落,正缓慢浮现出新的、扭曲的符文,像有看不见的手在续写。

“离朱鸟现在有三只眼睛。”小羽继续说,声音轻得像耳语,“赤眼发射光束,触物即燃;青眼光束过处,万物冰封;黄眼最诡异,被照到的东西会变成石头。它们原本只是‘见则其邑有大火’的征兆,现在……”

话未说完,异变突生。

前方三十米处,一棵三人合抱的巨树毫无征兆地碳化了。

不是燃烧,是瞬间碳化——树干中心被烧出一个通透的圆洞,边缘焦黑,暗红火星如萤虫般飘散。热浪扑面而来时,林晓风才听见迟来的“嗤”声,像烧红的铁块浸入冷水。

小羽猛地将他扑倒在地。

赤红光束擦着他们头顶掠过,击中后方另一棵巨树。同样的碳化,同样的圆洞。林晓风的脸颊感到灼痛,他闻到头发焦糊的气味。

抬头。

树冠间站着一只鸟。

大小如鹰,三足鼎立,通体羽毛是燃烧般的橙红色。最骇人的是它的脸——三只眼睛呈三角排列,此刻赤眼正在黯淡,中间那只青眼开始亮起幽蓝的光。

“分散跑!”小羽翻滚起身,背后的残翼猛然张开。尽管破损,那些羽毛仍然给了她超常的平衡与敏捷。她跃上侧方树干,在枝桠间几个起落,主动吸引离朱鸟的注意。

青眼光束追着她射去。

林晓风爬起来往反方向冲。但脚下苔藓太滑,他踉跄着几乎摔倒。眼角余光瞥见青蓝光束扫来,所过之处苔藓瞬间结出厚厚冰层,冰线如活蛇般追着他脚跟蔓延。

“书!用书!”小羽在树上喊。她正灵活地在枝杈间跳跃,第三只黄眼的石化光束紧追不舍。一棵被她借力的树枝被黄光扫中,立刻变成灰白石头,在风中碎裂,簌簌落下。

林晓风慌乱中翻开《山海经》。

书页疯狂翻动,停在绘有鸟类的一页。但插图上的离朱鸟还是正常的两眼版本,文字描述也只有“见则大火”四字。他快速扫过后面的页——没有,关于三眼变异的记载,一个字都没有。

“没用!”他绝望地喊。

青眼光束再次袭来。

这次林晓风来不及完全躲开。左小腿外侧被光束边缘擦过,刺骨的寒冷瞬间钻进骨髓,不是从皮肤表面冷进去,而是从骨头深处向外冻出来。他低头,看见裤腿结出厚厚的冰晶,皮肤失去知觉,肌肉僵硬如铁。

他跌倒在苔藓上,试图爬行,但左腿已无法弯曲。

离朱鸟的三只眼睛同时转向他。

赤眼蓄能,橙红光芒在瞳孔深处旋转;青眼幽蓝,寒气让周围空气凝结出白霜;黄眼浑浊,像搅动的泥浆。三道光束即将齐发——燃烧、冰冻、石化,任何一道都足以致命,三道齐发……

“不——”小羽从高空俯冲而下,用破损的翅膀狠狠拍向离朱鸟。

但鸟灵敏地侧飞避开,三道光束调整方向,全部对准了小羽。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

林晓风看见小羽在空中无法转向,看见离朱鸟眼中残忍的光,看见三道不同颜色的光束开始从瞳孔射出——

然后他怀中的书挣脱了他的手。

《山海经》悬浮在半空,无风自动,书页疯狂翻动,最后停在某一页空白处。

朱砂色的墨迹从纸面渗出,不是流出,是“生长”出来——像有生命的藤蔓,在空中快速蜿蜒、交缠,组成一种扭曲的、林晓风从未见过的符文。那符文古老到超越文字本身,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在诉说着失传的法则。

符文完成后,爆发出柔和的、却不容侵犯的金光。

金光展开,形成一个半球形护罩,将林晓风和小羽笼罩在内。

离朱鸟的三道光束撞上护罩。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光束像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被吸收、分解、湮灭。护罩表面荡漾开一圈圈涟漪,金色符文在其中流转,每一个符文都像一只眼睛,冷冷注视着外面的世界。

离朱鸟发出困惑的啼鸣,三只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类似“犹豫”的情绪。它再次蓄能,赤眼全力发射——

但这次,护罩上的某个符文突然活了。

它从护罩表面剥离,化作一道金线,闪电般射向离朱鸟,烙印在它额头的羽毛上。鸟浑身剧烈颤抖,三只眼睛中的凶光迅速褪去,转为迷茫,然后是……温顺。

它收起翅膀,落在护罩外的一根树枝上,歪头看着护罩内的两人,眼神清澈得像刚破壳的雏鸟。

护罩消散。《山海经》落回林晓风手中。

书页上,离朱鸟的插图旁多了一行小字,墨迹未干:“离朱变异,三眼分掌火、冰、石之力。可用‘驯’字符文暂时安抚,时效:一炷香。”

下方出现了十几个扭曲符文,大部分是灰色的,像被锁住。只有最上方那个“驯”字符文是亮金色,正是刚才出现过的那个。

“这书……”小羽落地,盯着古籍,眼神复杂,“它不止是记录,还能施术?”

“好像是的。”林晓风挣扎着坐起。左腿的冰开始融化,但剧痛随之而来——不是冻伤的痛,而像是千万根针从骨头里往外扎。他翻开书,发现那些符文下方还有极小的注释,用的是一种更古老的字体,他勉强能认出一部分:“需以‘神思’为引……神思何物?”

“精神。注意力。或者说,灵魂的专注力。”小羽蹲下查看他的腿伤,“刚才那一瞬间,你有没有感觉到书在抽取你什么东西?”

林晓风回想。有的。在书飞出去的那一瞬,他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一部分精力。不是体力,是更内在的东西——就像熬夜后明明身体不累,脑子却转不动的那种疲惫。

“有。”他点头。

“那就是代价。”小羽撕下一截衣袖,熟练地包扎他的腿,“山海经世界的法则:万物皆有价。书施术需要能量,而你是它现在的主人,能量自然从你这里取。”

离朱鸟在树枝上梳了梳羽毛,忽然展翅飞走,消失在森林深处幽绿的光影里。

“它去哪儿了?”林晓风问。

“回巢了。你的符文效果只能维持一炷香。”小羽扶他站起来,“还能走吗?我们必须在天亮前到达帝舜墓。夜晚的苍梧野还算‘温和’,白天……”

她没说完,但林晓风听出了言外之意。

他咬牙站直,左腿刺痛但能勉强承重。小羽从旁边折断一根合适的树枝,削去旁枝,递给他当拐杖。两人继续深入,发光蕨类的光芒逐渐稀疏,森林越来越暗——不是没有光,而是光线被某种更深邃的黑暗吸收、吞噬。

大约走了半小时后,前方出现一片诡异的空地。

空地上没有树木,甚至没有苔藓。地面覆盖着一层低矮的、肉质的粉红色植物,它们在缓慢蠕动,像巨大的菌毯在呼吸。菌毯表面有细微的脉动,每隔几秒就鼓起、平复,仿佛地下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最中央,趴着一团难以名状的生物。

那东西像一块巨大的、剥了皮的肉块,直径超过五米,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血管网络,血管随着某种节奏搏动,输送着暗紫色的液体。它没有明显的五官,但在肉块上方裂开一道口子,边缘是锯齿状的肉褶,像是嘴巴。口子周围长着十几条触手状的肉须,每条都有成人手臂粗,末端膨大,布满吸盘。

吸盘开合时,发出湿滑的“吧嗒”声。

“视肉。”小羽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本能的敬畏,“割它的肉,会瞬间再生。但它通常不主动攻击,除非你反复伤害它,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你身上有它渴望的东西。”小羽看向视肉后方。

肉块的触须包围中,隐约可见一块石碑的顶部。石碑是黑色的,材质非石非玉,表面光滑如镜,即使在昏暗中也反射着微光。碑身上刻着字,但距离太远看不清。

“帝舜墓的入口标记。”小羽的声音压得更低,“我们到了。”

但如何通过视肉?肉块几乎覆盖了整个入口区域,触须无意识地摆动,覆盖了所有可能接近的路径。更诡异的是,当林晓风试图从侧面绕行时,那些触须会同步转向,始终将“嘴巴”对准他——它没有眼睛,却知道他在哪里。

林晓风再次翻开《山海经》。

这次书页自动翻到绘有视肉的那一页。插图还是老样子:一团模糊的肉块,旁边写着“视肉怪兽——被割肉后能瞬间再生的神奇生物”。但当他凝视这行字时,墨迹开始融化、重组,变成新的句子:

“视肉,食忆之兽。不伤不攻,唯护记忆。欲过其境,需予记忆为礼。”

“它要记忆?”林晓风困惑地抬头。

“字面意思。”小羽说,“你回忆一段重要的往事,它就能品尝到‘记忆的滋味’,然后会让你通过。但必须是真实的、强烈的情感记忆——视肉能分辨真假,如果记忆不够‘美味’,它会发怒。”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小羽沉默了几秒。她的侧脸在幽绿微光中显得格外苍白,那些羽翼的伤痕在昏暗处反而更清晰了。

“羽民国也有视肉,守卫着先祖祠堂。”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六岁那年……母亲去世。按族规,子女要在祠堂守灵七日,期间视肉会一直趴在棺椁旁。第七天夜里,它突然伸出一条触须,碰了碰我的额头。”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太阳穴。

“然后我看见了……不是看见,是重新经历。母亲还活着的时候,某个平凡的下午,她在织布,我在旁边玩羽毛。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空气里有灰尘在跳舞。母亲哼着歌,那首歌我后来再也没听过。”

小羽停顿,呼吸有些不稳。

“那段记忆被它‘尝’了。作为回报,它让开道路,让我进入祠堂最深处,看到了一些……本该成年后才能看的族史记载。”

林晓风沉默了。他看向视肉,那团蠕动的肉块此刻似乎不再那么可怖,反而透出一种悲凉的庄严——它在守护记忆,以记忆为食,本身就是活着的纪念碑。

“我来。”他说。

他必须过去。石碑后可能有父亲的线索,可能有回家的路,也可能有这个世界崩坏的答案。一段记忆的代价……他付得起。

林晓风走向视肉。

肉块感知到他的靠近,所有触须同时转向他,末端的吸盘如花朵般张开,露出内部更深色的肉质。最近的触须末端距离他的脸只有一寸,他能闻到一种奇异的香气——像陈年纸张混合了某种花香,又带点铁锈般的血腥味。

“回忆……”林晓风闭上眼睛。

第一个浮现的,是父亲离家那天的清晨。

那是二十年前的秋天,林晓风六岁。他趴在老房子的木窗台上,看父亲背着巨大的登山包走出院子。晨雾还没散,父亲的身影在灰白的雾气里有些模糊。

背包侧袋挂着一个护身符,红色的流苏随着父亲的步伐晃动。鞋带上沾着几颗草籽——父亲总是这样,走到哪儿都会带回一点自然的痕迹。空气中飘来早餐摊的油条香气,混合着晨露的清冽。

父亲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

晨光恰好在那一刻穿透雾气,在父亲脸上镀上金边。父亲笑了,朝他挥手,嘴型在说:“等爸爸回来。”

然后转身,消失在巷子拐角。

巷子里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天光。父亲踩过的地方,留下浅浅的水印,很快又被新的雾气覆盖。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父亲。

视肉的触须轻轻颤抖。

林晓风感到某种温暖的、轻柔的东西在触碰他的太阳穴——不是物理接触,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连接,像有一只手轻轻探入他的脑海,将那团记忆轻柔地捧起。

那段记忆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到不真实。

他能数清父亲背包上有多少道磨损的痕迹,能看清鞋带上草籽的品种(狗尾草,三颗),能分辨出空气里除了油条还有豆浆的甜香,甚至能“听见”远处早市隐约的叫卖声,某个孩子在哭,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过。

记忆被“读取”了。

视肉发出满足的、低沉的咕噜声,那声音从肉块深处传来,震得地面微颤。肉块中央的裂口缓缓扩大,不是撕裂,而是像花朵绽放般优雅地展开,形成一条通道。触须向两侧收缩,露出通往石碑的路——路上原本覆盖的粉红菌毯也自动分开,像红海分浪。

小羽惊讶地看着这一幕:“你的记忆……很强烈。”

林晓风没回答。

他还在那种被抽离感中恍惚。那段记忆现在变得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知道发生过,但细节不再鲜活——父亲背包的磨损有几道?草籽到底是几颗?豆浆的甜香里有没有掺糖精?

这些细节被视肉“尝”走了,永远地。

他忽然明白小羽刚才说的“代价”是什么意思。记忆不是被复制,是被分享——或者说,被割去一部分。你交出去的那些细节,就真的从你脑海里淡去了。

两人快步穿过视肉让开的通道。靠近石碑时,林晓风看清了上面的文字,是古老的篆书,但他居然能读懂——不是认识篆书,而是那些字的意思直接浮现在脑海里,像有人在耳边轻声念诵:

“舜葬苍梧之野,衣冠冢也。

真身化山,精魄入河,

眼为星,骨为玉。

后世寻者,当知帝王不死,

唯换形耳。”

“衣冠冢……”林晓风喃喃,“所以真的没有尸体?”

“帝舜不是死了,是‘化’了。”小羽指着石碑底部,“看那里。”

那里有新近刻上的字迹,用的不是篆书,而是……简体中文:

“科考队第三分队,1987年5月17日抵此。

墓是空的,但衣服里有东西。

小心两头蛇——它们不是野兽。

林远征”

字迹潦草,刻痕很深,应该是用匕首之类的利器在匆忙中刻下。有些笔画因为用力过猛而崩裂,石屑还留在刻痕里。

林晓风的手颤抖起来。

林远征——他父亲的名字。三十四年前,父亲曾站在这块石碑前,刻下这些字。而现实中,父亲失踪是八年前……时间对不上。

“山海经世界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同。”小羽似乎看穿了他的困惑,“这里过去几十年、几百年,现实可能只过了几年。你父亲可能多次进出这个世界,最后一次……没能回去。”

林晓风蹲下身,手指抚过那些刻痕。他能想象父亲蹲在这里的样子——穿着科考队的冲锋衣,满身泥泞,在昏暗的光线下用匕首刻字。父亲还活着?至少三十四年前(这个世界的时间)还活着。

“我们进去。”他的声音忽然坚定起来。

石碑后方是一个向下倾斜的入口,被浓密的藤蔓遮掩。藤蔓是深紫色的,叶片上有诡异的银白色脉络,像血管。小羽用随身的小刀割开藤蔓——刀刃划过时,叶片渗出暗红色的汁液,粘稠如血,滴落在地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入口露出,黑漆漆的甬道向下延伸,深不见底。空气从通道内涌出,带着陈年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种奇异的香料味——不是寺庙的香火,更像是某种草木焚烧后的余烬,清冽中带着苦味。

林晓风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小手电。神奇的是,穿越时背包丢失,但口袋里的一些小东西还在:手电、一支笔、半包纸巾、还有母亲给的那个护身符。手电光刺破黑暗,照亮甬道墙壁。

墙上刻满壁画。

第一幅:一个年轻人在历山耕作,周围百姓跟随。第二幅:同一个人在雷泽捕鱼,鱼群自动跃入网中。第三幅:他接受一位长者的禅让,头顶出现日月同辉的异象。第四幅:他南征三苗,身后军队如林……

壁画描绘着帝舜一生的功绩,线条古朴,人物栩栩如生。但画到帝舜南巡苍梧时,中断了。

最后一幅画的是帝舜站在苍梧之野,遥望南方。然后——空白。之后大约五米长的墙壁被粗糙地打磨过,像是有人刻意用利器刮去了后续的壁画。刮痕凌乱、急促,有些地方甚至凿得很深,露出墙壁内部的黑色石材。

“有人不想让人看到后面发生了什么。”小羽低声说。

他们继续前进。甬道尽头是一扇石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手电光或火光,而是一种柔和的、自发的乳白色光晕,像月光照在玉石上。

两人对视一眼,小心推开门。

0第二节:衣冠冢之秘

墓室比想象中小。

呈正圆形,直径不过十米,高约五米。墙壁、地面、穹顶都是同一种黑色石材,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手电光。最诡异的是——没有影子。光线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投射阴影的能力,整个空间被均匀的、无源的乳白色光晕填满。

墓室中央不是棺材,而是一个半人高的圆形石台。

台上整齐叠放着两套衣物。

左边一套是帝王冠冕袍服:冠冕以金丝编织,镶嵌着七彩宝石,即使在微弱光线下依然流转着瑰丽的光泽;袍服是玄黑色,用金线绣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的纹样,袖口和下摆有磨损,像是被穿着走过很长的路。

右边一套是简朴的布衣:麻质,本色,没有任何装饰,袖口有补丁,衣领处磨得发白。旁边摆放着一柄玉圭、一把木耒、还有一只陶碗——都是最普通的农耕器具,与那套帝王服饰形成刺眼的对比。

“果然是衣冠冢。”小羽环顾四周。墓室四壁空空,没有任何陪葬品,也没有其他出口。这里就像个密闭的、过度整洁的容器,只为了存放这两套衣服。

林晓风走近石台。

手电光照在衣物上,那些金线刺绣的纹样似乎在缓缓流动——不是错觉,是真的在动。日月交替,江河奔流,山脉起伏……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而是一幅活着的、微缩的江山图。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触摸那件布衣。

指尖触碰到麻质衣料的瞬间——

幻象炸开。

不是通过眼睛看见,而是直接在大脑中浮现,像有人将一段记忆硬塞进他的意识。他看见一个面容慈祥的老者,穿着这身布衣,赤脚站在田野间。老者弯腰,手把手教一个孩子如何扶犁。泥土翻起,露出深褐色的沃土,蚯蚓在其中蠕动。

阳光很好,远处有炊烟升起。

老者直起身,擦去额头的汗,忽然转头——穿透时空的阻隔,与林晓风“对视”。他的眼睛很清澈,像山涧的泉水,眼底深处却沉淀着千年的疲惫。

嘴唇微动,说出一句话:

“山河即我,我即山河。”

声音不是从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用的是林晓风能理解的语言,却带着上古的口音。

幻象消失。

林晓风踉跄后退,手电筒“啪”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小羽扶住他:“你看到什么了?”

“帝舜……他说……”林晓风甩甩头,幻象带来的眩晕感还未散去。他蹲下捡手电,忽然注意到布衣的衣领内侧有字。

小心翻开,是用金线绣着的几行小字,字体与石碑上的篆书同源:

“叔均同葬于此。

吾二人未死,化为苍梧山水。

后世若见,当知帝王之责非统御万民,

乃守护天地平衡。

今平衡将破,黑蛇醒,黄鸟困,三身舞起。

寻花斑贝,可观往昔。”

“叔均是谁?”林晓风问。

“传说中帝舜的臣子,擅长农耕,教百姓播种百谷。”小羽也在检查那套帝王服饰,“这里也有字。”

冠冕的内衬上,用同样的金线绣着更简短的文字:

“重启非善,记忆永存。

抵抗之法,藏于三身。

慎之,慎之。”

重启?林晓风想起之前双双分裂时说的“天帝留下的清理机制”。难道帝舜和叔均化为山河,不是为了永生,而是为了抵抗某种周期性的“重启”?

“花斑贝是什么?”他问。

小羽指向墓室角落:“那个?”

石台投下的阴影边缘——这墓室明明没有光源方向,却依然有阴影,这本身就很诡异——躺着一枚贝壳。手掌大小,壳面是绚丽的彩虹色波纹,蓝、紫、金、绿交织,像把一小片极光封在了壳里。

林晓风捡起它。

贝壳在他手中微微发热,温度从掌心传到心脏,心跳开始与某种韵律同步。忽然,壳面如水面般荡漾,平滑的表面浮现出影像——

是这座墓室,但时间似乎是很久以前。

两个模糊的人影站在石台前。左边是穿着布衣的老者(帝舜),右边是一个较年轻的人(应该是叔均),穿着朴素的短褐。两人在交谈,但听不见声音。只见帝舜将手按在石台上,整个身体开始发光、透明化,皮肤、肌肉、骨骼逐渐变成半透明的光质,最终散作无数光点,像夏夜的萤火虫群。

光点没有消散,而是缓缓下沉,融入石台。

叔均做同样的动作。他也化作光点,融入石台。

然后视角变了。

影像“渗入”石台内部,林晓风看见那些光点沿着石材内部某种看不见的脉络流动——那些脉络像大地的血管,四通八达。光点分成两股,一股流向东方,一股流向西方,它们穿过石材,穿过泥土,穿过树根……

视角拉高,冲出墓室,冲上高空。

林晓风“看见”整个苍梧之野。

光点汇入每一座山、每一条河、每一棵树。山脉的轮廓开始变化,隐约形成一张巨大的人脸——正是帝舜的面容,安静地沉睡在大地上。河流的走向也变得有序,像人体的脉络,在某个节点(应该是叔均所化的位置)交汇成心脏般的湖泊。

整个地域“活”了过来。

不是生物意义上的活,而是……有了意识。山会呼吸般缓慢起伏,河水按照固定的节奏流淌,树木的生长方向变得规律。这片土地,成了两位上古贤者最后的化身。

影像快进。

无数年月流逝,光影变换如走马灯。有人进入墓室——穿着兽皮的古人、披甲的武士、长袍的方士……他们或跪拜,或记录,或试图带走衣物,但每当有人触碰衣物,就会被某种力量弹开。最后都只能离开。

然后,一批穿着现代登山服的人进入。

林晓风屏住呼吸。

队伍共七人,穿着八十年代款式的冲锋衣,胸前有“昆仑科考队”的刺绣标志。他看见了父亲——年轻的父亲,三十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蹲在石台前用笔记本记录着什么,神情专注到忘记周遭。

父亲还和队友交谈。一个女队员指着帝王服饰说什么,父亲摇头;一个男队员试图用相机拍照,但相机闪光灯亮起的瞬间,镜头炸裂了。父亲制止了队友进一步的尝试,独自在石台前站了很久,最后蹲下,在石碑上刻字——正是他们刚才看到的那段。

科考队离开后,又过了不知多久(影像里的日夜快速交替),另一批人进入。

这些人穿着黑色斗篷,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看不清脸。他们不像科考队那样谨慎,而是粗暴地检查墓室,用某种仪器扫描墙壁。最后,其中一人从怀里取出一个东西——拳头大小,用黑布包裹——蹲下身,在石台下方挖了个坑,将东西埋进去。

埋完后,他们在墓室四壁刻下诡异的符文。那些符文林晓风从未见过,扭曲如痉挛的虫豸,看久了让人头晕目眩。刻完后,黑袍人同时割破手掌,将血抹在符文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苍梧野的葬歌(第2/2页)

血渗入石材,符文亮起暗红色的光,持续了几秒后黯淡,但痕迹留了下来。

然后黑袍人离开了。

影像结束。

贝壳恢复冰冷,彩虹色波纹依然绚烂,但不再有活物的温度。

“那些人是谁?”林晓风声音发紧,“他们在墓室里埋了什么?”

小羽还没回答,墓室外传来声音。

不是脚步声,是……嘶嘶声。

像蛇吐信,但更尖锐,更密集,还夹杂着类似指甲刮过石板的摩擦声。声音从甬道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两人同时转身。

甬道入口处,两对碧绿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

不是一对眼睛,是两对——属于同一个生物。眼睛呈竖直的狭长瞳孔,像猫科动物,但眼神里****,只有纯粹的、饥饿的兽性。

那东西滑入墓室。

是蛇,但有两个头。

不,准确说,是一个粗如水桶的蛇身,前端分叉,长出两个完整的头颈。每个头都有独立的眼睛、嘴巴、信子,像连体双胞胎被强行缝在同一个身体上。蛇身是病态的灰绿色,鳞片残缺不全,有些地方露出粉红色的溃烂皮肉,渗出黄白色的脓液。

两个头一模一样,都吐着猩红的分叉信子,在空中“品尝”气味。

“两头蛇!”小羽已经拉弓搭箭——她的折叠短弓不知何时展开,箭矢是削尖的硬木,箭簇涂着某种暗绿色的膏体,“它们不是该在南方沼泽吗?怎么会出现在苍梧腹地?”

“书上说它们‘见则大旱’……”林晓风快速翻书,但两头蛇已经发动攻击。

它们的配合极其默契:左边的头突然张大嘴,喷出一股墨绿色的毒雾,毒雾迅速扩散,封堵了墓室左侧的空间;与此同时,右边的头如闪电般弹射而出,毒牙外露,直取小羽咽喉。

小羽向后翻滚,毒牙擦着她的颈侧划过,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灼热的红痕。她在翻滚中射出一箭,精准钉在右边头的颈部。

但蛇似乎不痛不痒。

箭矢被肌肉蠕动挤出,“叮当”掉在地上。伤口处涌出少量脓血,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鳞片都重新长出——只是新长的鳞片颜色更浅,像疤痕。

左边的头转向林晓风,这次喷出的不是毒雾,而是——沙子?

细密的、灰黄色的沙粒如***般喷射而出,覆盖范围极大。林晓风只来得及用手臂护住脸,感到沙粒打在身上如针刺般疼痛。更可怕的是,沙子沾到皮肤就开始腐蚀,冒出青烟,留下一个个灼伤般的红点。

“它的攻击方式变了!”小羽喊,“黑蛇的影响!这些生物都在变异!”

林晓风忍痛翻开《山海经》,寻找对付两头蛇的方法。书页快速翻动,最后停在一页——但这一页被撕掉了一半。

只剩下残破的边缘,和零星几个字:“……双魂同体……诅咒……分离即……”

“书没有完整信息!”他喊。

两头蛇的两个头突然停止攻击。

它们互相对视——那画面诡异到令人背脊发凉:两个长在同一身体上的头,像两个独立的人格,用眼神交流着什么。然后它们同时转向林晓风和小羽,发出一种声音。

不是蛇的嘶鸣,而是人类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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