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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祥卿踉跄着转身,眼底尽是不敢置信的骇然:“老尚书!你主管匠籍事务二十年,怎可说出此等乱法之言?”
话音未落,徐铎已抢步上前,难以置信地追问道:“单大人,洪武十四年黄册制度初成时,你我曾彻夜校订户籍细则!如今竟要亲手撕开这道口子?”
现场陷入诡异的死寂。
单安仁拄着枣木拐杖的手微微发颤,却将脊背挺得笔直。
他望着两位同僚涨红的面孔,忽然想起十几年前在应天城墙上,三人顶着烈日查验城砖质量的场景。
那时的徐铎会为了节省百斤石灰与工部司员争执,温祥卿会因发现匠人偷工减料而气得摔碎茶盏,可如今……
“乱法?”单安仁的声音沙哑如破锣,震得廊下铜铃嗡嗡作响,“洪武三年,工部征调十万匠户修筑中都,累死三千七百余人,这些人命算不算乱法?洪武七年烧制九龙壁,匠人因釉色不合被活埋,这又算什么?”
徐铎的脸色瞬间煞白,温祥卿张了张嘴,喉结却像被无形的手掐住。
他们怎会不知这些事?
但在文官集团的话语体系里,匠户受苦是“定制成法”的代价,是维持社稷运转的必要牺牲。
可此刻,当单安仁这位向来谨小慎微的老尚书,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撕开血淋淋的伤口,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突然变得苍白无力。
“单大人,你……你被这小子蛊惑了!”温祥卿突然暴喝,手指颤抖着指向李骜,“户籍制度维系着赋税、兵源、徭役,牵一发而动全身!”
徐铎也回过神来,急忙附和:“正是!若农工皆可随意择业,他日税赋锐减、边防空虚,谁来担这千古骂名?”
单安仁却笑了,笑声里带着二十年积压的苦涩。
他弯腰拾起一块散落的水泥碎屑,粗糙的掌心将其碾成粉末:“你们总说社稷稳固,可当匠户们为逃役砍断手指,当农户们卖儿鬻女缴赋税,这江山真的稳吗?”
老人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老朱紧绷的面容上。
“陛下,老臣执掌工部半生,见过太多白骨垒成的宫殿……这一次……就让老臣为活人做些事吧。”
徐铎与温祥卿再次出言,想要说服单安仁。
单安仁却置若罔闻,枯瘦的手指指向远处正在搬运建材的民夫:“陛下请看,那些农人春种秋收时固然要耕作,但一年之中,农闲时日足有小半。若能在此时入厂做工,既能补贴家用,又不耽误农事。”
“老臣早年任工部尚书时,曾在江南查访,许多农户为缴赋税,不得不典卖田产,若有额外进项……”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或许能少些卖儿鬻女的惨事!”
老朱的眉峰动了动,眼中闪过一抹痛惜。
他想起登基前,自己见过太多面黄肌瘦的流民,那些饿死在路边的孩童,至今还会出现在他的噩梦里。
“再说匠户。”单安仁艰难地挺直脊背,目光扫过同僚们紧绷的脸,“臣执掌工部以来,见过太多惨状。”
“景德镇的窑工,为烧制御用瓷器,双手被高温烫得溃烂;京城的木匠,因工期紧迫累毙在工地上……他们世代为匠,却连温饱都难以为继。”
老尚书声音清冷,白发在风中凌乱,“若能入厂做工,按劳取酬,有固定钱粮,有安身之所……陛下,这难道不比让他们在苛役中送命强?”
此话一出,现场陷入死寂。
李骜望着单安仁佝偻却坚毅的背影,突然明白这位素来沉默的老尚书,为何会在此时打破沉默——或许是方才亲眼见到水泥棱堡扛住火炮轰击时,他看到了改变匠户命运的希望;或许是那些堆积在工部库房里,由消极怠工的匠户造出的劣质箭矢,早已成了他心头的刺。
眼见单安仁说不通,徐铎又将矛头对准了李骜。
他的眼神如鹰隼般锐利,直指李骜:“昭武侯,你口口声声要开工厂、改匠籍,可曾想过?若匠人都去做了工人,日后宫廷修缮、河道疏浚,这等徭役又该何人承担?难不成要让读书人和官员去扛沙袋、砌城墙?”
现场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群臣的目光纷纷投向李骜,想看他如何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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