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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骜话音刚落，御武楼内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王弼往前迈了半步，粗粝的手掌按在腰间刀柄上，沉声道：“昭武侯这话虽有道理，可冰天雪地进军，当真可行？”
他鬓角的白发在烛火下泛着银光，语气里带着历经沙场的审慎：“漠北的冬天不是中原可比的，雪深过膝，寒风能刮掉人的脸皮，马匹冻得迈不开腿，粮草运输更是难上加难。天时地利，分明都在北元那边——他们世居草原，早就习惯了这种气候，咱们的将士却多是中原子弟，真到了那种地方，光是冻饿就能折损一半人手，这种困境足以摧毁任何人的意志。”
胡海紧接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后怕：“王老将军说得是。当年岭北之役，徐帅的中路军何等精锐？结果呢？明明是夏天，偏偏遇上暴雪突至，将士冻毙无数，战马冻死大半，最后惨败而归。那还是夏天啊！如今可是数九寒冬，漠北的雪能埋了人，咱们真要往里面闯，怕是连敌军的影子都没见着，就先冻成了冰坨子。”
张翼也皱着眉附和：“更何况，谁也不知道脱古思帖木儿的汗廷具体在哪个旮旯里。草原那么大，他随便找个背风的河谷躲着，咱们在冰天雪地里毫无线索地搜寻，跟大海捞针有什么区别？到时候粮草耗尽，将士疲惫，北元再趁机反扑，那不是让儿郎们白白殒命吗？”
几位老将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御武楼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连常茂这样的愣头青都收了声——岭北之役的惨败是明军心中的刺，当年多少袍泽倒在风雪里，至今想起来都让人脊背发凉。
李骜却没有动摇，迎着众将的目光朗声道：“诸位将军的顾虑，我岂能不知？但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打这一仗！”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戳在漠北腹地：“北元之所以敢在冬天放松警惕，整日窝在暖谷里烤火饮酒，正是料定我们中原军队畏寒惧冷，绝不敢冒着零下三四十度的严寒穿越冰封草原——他们把天时当成了铁打的屏障，觉得这寒冬就是天然的护身符，这种心态恰恰是我们的可乘之机。”
“可诸位想想，一旦错过这个时机，等开春冰雪消融，冻土化开，他们就会收拾帐篷北返，像撒豆子一样分散到千里草原上，回到各自的牧场部落。到那时，他们有了水草丰美的草场，牛羊能重新繁育，部众的饥寒困境会大大缓解，离散的势力也会重新聚拢。”
“咱们再想聚而歼之，就得漫山遍野地搜寻，今天打一个小部落，明天追一股散兵，陷入无休止的缠斗。北元的骑兵在熟悉的草原上能来去自如，咱们的大军却要被拖在广袤的旷野里，粮草消耗是现在的数倍，将士伤亡更是难以估量，付出的代价恐怕要比现在高出十倍不止！”
“当年岭北之役的牺牲固然惨痛，至今想起来都让人痛心，但那是因为孤军冒进、深入不毛，既没摸透草原的气候规律，又缺了详实的情报支撑，连敌军的主力动向都没摸清就一头扎了进去，才会被暴雪和伏击打了个措手不及。”
“可如今不一样，我们有备而来——知道他们冬季驻牧的习惯，有纳哈出、观童这些降将提供的草原地形和部落分布，备足了御寒的棉衣、药材和粮草，更有铁路和雪橇保障运输，只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凭着我大明铁骑的战力，未必不能改写当年的结局，让漠北的风雪成为我们的助力，而非阻碍！”
“至于牺牲……”李骜的声音沉了沉，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只要能踏平北元汗廷，彻底清除这百年边患，让后世子孙再不用受胡虏侵扰，这点牺牲，值得！”
“咱们今日在这儿多犹豫一分，将来边境就可能多流一升血，与其让边民年复一年地被掳掠残杀，不如咱们现在咬紧牙关，把这仗打完！”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而且，我们并非毫无胜算。纳哈出、观童这些元朝降将都在北平，他们世居草原，熟悉蒙古贵族南来住冬的习惯，更清楚脱古思帖木儿可能藏身的区域。有他们带路，咱们至少不会在草原上瞎闯。”
李骜的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众将一时语塞，心里的天平开始动摇——他们不得不承认，李骜的计划虽险，却并非没有道理，而且准备得远比当年岭北之役周全。
朱元璋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突然一拍案几，站起身来：“李骜说得对！朕要的就是这份魄力！”
他走到李骜身边，目光如炬地扫过众将：“当年朕打天下，哪一仗不是险中求胜？若事事怕牺牲，哪有今日的大明？北元这颗毒瘤，留着就是祸害，朕意已决，这仗必须打！”
老朱是什么人？
是从濠州的泥地里爬出来，见过饿殍遍野、亲历过家破人亡的苦主；是提着刀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把蒙元赶回漠北、亲手缔造大明的开国帝王。
他太清楚战乱的滋味，太明白边患的可怕——当年元廷的铁骑踏碎中原，多少百姓沦为刍狗，多少家庭支离破碎，这些记忆刻在他骨子里，成了永远的痛。
他之所以一次又一次地挥师北伐，哪怕国库耗空、将士疲惫也在所不惜，就是为了彻底覆灭北元，把那些虎狼般的胡虏彻底打服，让他们再也不敢南下牧马，给后世子孙打出一个没有刀兵、不用提心吊胆的万世太平。
他要的不是一时的边境安稳，而是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心腹大患，让大明的江山能传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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