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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深根(第1/2页)
光和四年的春天,是在一场瘟疫的阴影中到来的。
最先是从洛阳传来的消息——宫中大疫,死者数百。随后瘟疫如鬼影般南下,所过郡县,医者束手,户户缟素。当它终于蔓延到巨鹿郡时,已经是三月暮春。
张角站在李家庄后巷的义诊棚前,看着排成长队的病患。咳嗽声、呻吟声、孩童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草药苦涩的气味和隐约的腐臭。
“张先生,我娘她……”一个青年搀扶着老妇人,眼眶通红。
张角快步上前。老妇人面色青灰,呼吸时有拉风箱般的杂音,手指末端已经发紫。他心中一沉——这是肺炎晚期的体征,在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代,几乎等于死刑。
“扶进去,侧躺。”他快速吩咐,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原主的医术记忆告诉他,可用麻黄、杏仁、甘草宣肺平喘,辅以黄芩、连翘清热解毒。但更重要的是护理:保暖、通风、补充水分。
可这里连干净的饮水都紧缺。
“二弟。”张角一边写药方,一边对身旁的张宝低声道,“去告诉所有辅导员,让各户把水煮开再喝。病人用过的衣物、器具,要用沸水烫过。重症者单独安置,照顾的人出来后要用皂角洗手。”
张宝匆匆去了。这些“古怪”的卫生要求,在过去两个月里已经通过辅导员体系传达下去,此刻成了最直接的救命知识。
义诊棚从清晨忙到日暮。张角记不清看了多少病人,开了多少方子。药材消耗得极快,李裕“捐助”的那点库存很快见底。
傍晚时分,李裕亲自来了。他捂着口鼻站在棚外,眉头紧皱:“张先生,这疫病可能防住?”
“尽力而为。”张角洗净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李翁,药材不够了。尤其是麻黄、金银花、板蓝根这几味。”
李裕沉吟:“城里药铺也缺,价格涨了五倍。这样,我让庄上再凑些,但张先生,这义诊……是否该停几日?万一染到庄上……”
“不能停。”张角打断他,语气坚决,“此刻若停,染病者无处可去,只会四散传染,到时整个庄子更危险。集中诊治,隔离病患,才是正道。”
李裕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张先生真是仁心。也罢,药材我想办法。只是——”他压低声音,“庄上有人议论,说这些流民把疫病带进来的。”
“疫病不分流民还是庄户。”张角平静道,“况且,后山垦荒的那些人,至今无一人染病。”
这倒是实话。张角严格推行了卫生条例:饭前便后洗手,衣物定期沸煮,居住区洒石灰消毒。流民们起初嫌麻烦,但在王石等人的严令下,竟真形成了习惯。
李裕眼神动了动,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张角知道,这场瘟疫既是危机,也是机会。当官府束手、豪强自保时,一个能有效组织防疫、降低死亡率的团体,将会赢得难以想象的威望。
深夜,张角回到后山。这里的气氛与山下的恐慌截然不同。窝棚区外围撒着白生生的石灰线,几个护村队员手持火把巡逻。空气中飘着皂角和艾草燃烧的气味。
“先生回来了!”王石迎上来,他如今是护村队的副队长,负责日常调度,“按您的吩咐,所有从山下回来的人,都在隔离区待满三天才许进居住区。今天又有两户投奔的流民,也安置在隔离区了。”
“做得好。”张角点头,“粮食还够吗?”
“省着吃,能撑到夏收。新垦的五十亩地,粟苗长得不错,按您教的间作法,苗间距得开,通风好,病害也少。”
两人走到坡地边。月光下,整齐的田垄向远处延伸,嫩绿的苗叶在夜风中轻摇。不远处,新建的十间窝棚排成两列,虽然简陋,但间距合理,门前都挖了排水沟。
这是张角设计的“标准聚居点”:每五户共用一口井、一个灶房、一个厕所。厕所远离水源,定期填埋。灶房统一管理,节约柴火。看似简单的规划,却让这片原本混乱的流民聚居地,有了雏形般的秩序。
“王石。”张角忽然问,“你觉得,我们现在最缺什么?”
王石想了想:“兵器。护村队只有木棍柴刀,真遇上盗匪……”
“不。”张角摇头,“兵器可以慢慢弄。我们最缺的,是‘自己人’。”
他望向那些窝棚里透出的微弱灯火:“现在靠的是恩情——我给你们活路,你们听我的。但恩情会淡,恐惧会消。要让这些人真正成为‘我们’,需要两样东西:共同的规矩,和共同的利益。”
王石似懂非懂。
“从明天起,护村队改制。”张角说,“分三队,每队设正副队长。队内实行‘积分制’:操练认真、任务完成好、帮助队友的,计分。积分可换粮食、农具,甚至——以后可以换田。”
王石眼睛瞪大了:“换田?”
“对。后山垦出的地,名义上还是无主荒地。但只要在我们的体系里攒够积分,就可以申请‘承包’——承包期十年,头三年免租,后七年只交收成的一成作为公共储备。条件是必须遵守我们的所有规矩,并随时听从调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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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张角苦思后的设计。完全公有,会养懒人;完全私有,又会分化。这种带有条件的使用权制度,既能激励生产,又能保持组织凝聚力,更关键的是——它创造了一个脱离朝廷田制、完全由张角体系掌控的财产关系。
王石呼吸急促起来。对他这样的逃兵、流民来说,土地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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