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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刘耀祖的最后挣扎(第1/2页)
礼拜六凌晨三点。刘耀祖缩在码头边一个废弃的货仓里,耳朵贴着墙,听外头的动静。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他脸上那道伤疤火辣辣地疼。下午跳车的时候让碎玻璃划的,血是止住了,可这会儿又痒又痛,像有蚂蚁在皮肉里爬。
他摸出日本ORIENT手表,借着月光看了一眼。表壳摔裂了,时针指着三点十分。
不能在这儿待了。
刘耀祖咬着牙站起来,膝盖“嘎巴”响了一声,妈的,老伤又犯了。他扶着墙缓了缓,从腰后掏出那把勃朗宁,检查弹匣。还剩三发子弹,黄澄澄的子弹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
三发,够干点啥?
他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转。下午从曹广福手里逃出来,跑到这个破地方躲了大半天,水米没沾牙,喉咙干得像要冒烟。外头肯定全城都在搜他,天亮之前必须离开台北。
昨天在护林站,他是有意拿出照片来,并提到“一个老相识”,没有提许宝风,就是想看余则成作何反应,看他会不会在惊慌之下自己露出马脚,
那张余则成和廖三民在天津鼓楼碰面的照片,是他无意中在李涯经手的另一个旧案卷里发现的。余则成事后大概以为自己把该处理的都处理干净了,却没料到这张照片被李涯夹在了这个看似不相干的案子里。刘耀祖当时是去档案室查别的东西,随手翻到,就悄悄把照片藏了起来,随后又翻拍了几张。
事后他在想,李涯为什么要偷偷拍这张照片?是拍廖三民还是拍余则成?这张照片背后,余则成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越想越觉得这里面有大文章。他得知道更多关于廖三民的事,特别是廖三民在天津时期的行踪和关系。如果能找到廖三民和余则成之间更直接、更可疑的联系,那他手里的牌就硬了。
一个多月前,他花了不少力气,几经辗转,才托人找到了原天津水屯监狱看守长洪三宝,民*三十八年随军到了台湾,现在在万华区老街摆水果摊。廖三民当年兼管着天津水屯监狱,与洪三宝平时接触的比较多。
刘耀祖托菜市场的王麻子牵线,才见到这人。他在洪三宝摊子上买了两个凤梨,又塞了二十元台币的票子,约洪三宝晚上喝酒。
两瓶金门高粱酒下肚,洪三宝话就多了。
“刘处长,你是不知道,”洪三宝舌头有点大,“当年在水屯监狱,那事儿可邪门了。”
刘耀祖赶紧给他满上:“洪哥,啥事儿啊?”
“有个女的,叫许宝风。”洪三宝压低声音,“廖三民亲自押来的,关单间,谁也不让见。说是保密局要犯,可连个正式手续都没有。”
刘耀祖心里猛地一跳。许宝风?这名字他没听过。但廖三民亲自押送,单独特意关押……这本身就极不寻常。
“后来呢?”刘耀祖追问,心跳有些加速。
“后来李涯来了。”洪三宝嘿嘿一笑,带着点醉意,“就摔死那个李队长。拿着手续来提人。那天廖三民正好不在。我们就放人了。”
“就一次?”刘耀祖紧盯着他。
“就一次!”洪三宝很肯定,拍了下桌子,“我这人记性好,错不了。李涯就来过那么一回,把人提走,就再没来过。后来也没听说这女的下落。”
李涯只去提过一次人……廖三民押来的人,李涯提走……刘耀祖脑子飞快地转。李涯偷偷拍余则成和廖三民的照片,现在又发现李涯去提过廖三民关押的人……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联系?李涯是在调查廖三民吗?他是不是早就怀疑廖三民,甚至可能也怀疑到了和廖三民接触的余则成?
“洪哥,”刘耀祖试探着问,“李涯提人那天,除了手续,就没说点儿啥?关于这女的,或者……关于廖三民?”
洪三宝眯着眼想了一会儿,摇摇头:“没说啥。就是正常手续,提人,走人。公事公办的样子。”
李涯提许宝风,和他偷拍余则成与廖三民,这两件事都指向李涯在暗中调查廖三民。可吴敬中知不知道?如果李涯私下调查,很可能没汇报。
洪三宝这条线,只挖出“李一次提许”这个模糊的信息,以及廖三民反常地亲自押送一个不明身份的女人入狱。这能直接证明余则成有问题吗?不能。但把这些碎片和李涯偷拍的照片、廖三民的共党身份、以及后来许宝风的失踪串起来,就勾勒出一个极其可疑的轮廓,廖三民很可能利用职务之便掩护或处理许宝风,而李涯察觉到了异常并开始调查,余则成可能也牵涉其中。但这一切,都缺乏过硬的、直接的证据。如果现在去找毛人凤,他能相信吗?
硬闯。
只能硬闯了。拿这些碎片信息去赌一把,赌毛人凤能从这些蛛丝马迹中看出问题,赌他对吴敬中并非完全信任。
刘耀祖把枪插回后腰,紧了紧裤腰带,推开货仓那扇破门,猫着腰钻进沉沉的夜色里。
凌晨四点,保密局总部大楼。
刘耀祖翻墙进去,摸到主楼,蹑手蹑脚上到三楼,站在毛人凤办公室门口。
他定了定神,抬手敲门。
“谁?”
“局长,是我,刘耀祖。”
门开了。毛人凤穿着睡衣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还敢来。”
刘耀祖扑通一声跪下了:“局长!救我!我有证据!余则成有问题!”
“进来。”毛人凤打断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
刘耀祖赶紧爬起来,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他把油纸包掏出来,手抖着解开,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照片、小本子,最后是那张纸条。
“局长您看,”刘耀祖指着照片,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这是余则成和廖三民在天津鼓楼的照片!是我从李涯以前经手的另一个案卷里偶然发现的!李涯为什么要偷偷拍这个?他是不是早就怀疑廖三民,甚至怀疑余则成和廖三民有勾结?”
毛人凤拿起底片,对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又放下:“一张照片,能说明什么?也许是李涯例行监视,也许是别的公务需要。”
“不止这个,局长!”刘耀祖急了,拿起那张纸条,“我因为这张照片,怀疑李涯在查廖三民,就去打听廖三民在天津时期的事。我找到了原来的看守长洪三宝!他亲口告诉我,廖三民曾经亲自押送一个叫许宝风的女人入狱,关单间,没正规手续。后来,李涯去监狱强行提走了这个女人。局长,您想想,廖三民是共党,他偷偷关押的人,李涯又特意去提走,这里头能没鬼吗?李涯拍余则成和廖三民的照片,和他去提廖三民关押的人,这两件事很可能有关联!李涯他很可能是在暗中调查一条线,这条线连着廖三民,也可能连着余则成!”
“李涯提人,”他声音依然平静,但似乎多了一丝考量,“和你发现的照片,也许是巧合,也许是李涯个人在查什么。但这些事,吴敬中知道吗?李涯有没有汇报?”
刘耀祖一愣,这正是他最没底的地方:“我……我不知道吴站长知不知道。洪三宝说李涯只去过一次,很可能根本没跟吴站长汇报过许宝风的事。但是局长,余则成跟廖三民私下见面被李涯拍到,廖三民违规关押的人被李涯提走,许宝风后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些事串起来,余则成他能干净吗?吴站长如果一点都不知道,是不是也太说不过去了?”
毛人凤没说话,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眼睛望着窗外尚未褪尽的夜色。
过了好一会儿,毛人凤才缓缓开口:“刘耀祖,你找到的这些……是些疑点。李涯私下拍照,私下提人,确实不合常规。许宝风失踪,也有蹊跷。把这些和廖三民是共党联系起来,更显得可疑。”
刘耀祖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局长,那……”
“但是,”毛人凤打断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这仍然证明不了余则成通共。照片上只是见面,可以有很多解释。李涯查廖三民,不等于余则成就一定有问题。”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许宝风被李涯提走,是为了当时的黄雀行动,这个行动本身是失败的,过程中人员失踪并不奇怪。无法断定许宝风就是关键人物,或者她的失踪与余则成有关。”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看向刘耀祖,“最关键的是,你没有证据证明吴敬中知情或参与。如果李涯是私自调查,没有汇报,那么吴敬中完全可能被蒙在鼓里。一个站长,下面的人私下动作,他不知道,虽然失察,但并非不可能。你要指控吴敬中包庇或者同谋,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刘耀祖张了张嘴,感觉刚刚升起的那点希望又在迅速冷却。毛人凤说得条条在理,他的这些发现,仍然停留在“可疑”的层面,无法构成铁证。
“局长,”刘耀祖声音发苦,带着最后的不甘,“可这些疑点太多了,太集中了!就不能深入查一下吗?查查李涯当初到底为什么拍照片,为什么只提一次许宝风,查查许宝风到底是谁,后来去哪儿了?只要深查,肯定能查出东西!”
“查?”毛人凤看着他,眼神很冷,“怎么查?大张旗鼓去查一个已经殉职多年的李涯?去查一个站长和他的副站长?刘耀祖,干我们这行,讲的是证据,是分寸。你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别说扳倒余则成,连让他停职审查的力度都不够,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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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耀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他知道,从程序、从证据层面,他确实处于下风。他手里拿着的,是一把无法刺穿盔甲的钝匕首。
毛人凤看着他颓然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不过,你既然来了,还找到了洪三宝,提到了许宝风……也算提供了一些……值得注意的情况。”
刘耀祖猛地抬头,眼中又燃起一丝微弱的火光。
“我给你个机会。”毛人凤语气平静无波,“你去自首。先归案,把事情说清楚。你这些材料,我收着。我会……留意相关的情况。如果将来,有别的事情能和你这些疑点印证上,你算立功。如果一直印证不上……”
他没说完,但刘耀祖懂了。这是给他一个渺茫的盼头,也是把他控制起来,不让事态失控。
“好,”刘耀祖咬牙,这是他目前唯一可能抓住的稻草了,“我去自首。”
他现在没别的选择了。跑,跑不掉。硬闯,死路一条。自首,至少还能活着,或许……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毛人凤点点头,拿起电话:“警卫室,来我办公室一趟。”
很快,两个警卫进来,把刘耀祖带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毛人凤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看“李一次提许”那行字,目光在那张照片底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拉开抽屉,将它们都放了进去。
毛人凤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
他在想刘耀祖说的话。
照片是李涯私下拍的,夹在别的案卷里。
廖三民违规关押许宝风。
许宝风失踪。
李涯和廖三民都死了。
这些碎片,如果拼凑起来,确实指向一种可能性:李涯可能在暗中调查廖三民,或许还有余则成,并且可能触及到了“许宝风”这个关键点。但李涯死了,线索断了。
如果余则成真的有问题,那么吴敬中呢?他是毫不知情,还是有所察觉却默许甚至掩护?李涯的死,是意外,还是……
毛人凤睁开眼睛,眼神深邃。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只看表面,也不能急于下结论。刘耀祖提供的,是一条极其隐蔽、布满灰尘的旧线索的开端,但它太脆弱,也太容易扯断。
他拿起电话。
“喂,敬中吗?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
吴敬中接到电话时,刚躺下不久。
电话铃声在凌晨四点半响起,他接起来,听到毛人凤的声音,血压一下升高了。
“局长,出什么事了?”
“来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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