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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驴得窍(三章合一)(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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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周奎脸朝下,鼻梁一阵酸疼,感觉牙齿都松动了。

乞丐们分工明确,一人抓住他的双手,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腰,另一人则粗暴地在他身上搜查。

很快,就在他贴身的内衫口袋里,摸出了装有二两多碎银的小布袋。

「干!」

搜查的乞丐掂掂钱袋,满脸失望:「怎么才这点杵头儿?我还以为能拿不少呢!」

说完,他狼狠踢了周奎一脚,又朝他后背猛踹了几下。

另一名乞丐不再看周奎,转而瞄向树下因受惊而不断喷著响鼻、刨著蹄子的老毛驴:「没事,那不还有头驴吗?」

几人目光都投了过去。

一个乞丐举火把走近,凑到驴子跟前仔细看了看,拍打驴子的骨架,撇嘴道:「这也太老了吧,牙口都不行了,没几两肉,根本不能干活————算了,总比没有好。咱们明天拿去便宜出了?」

但另一个乞丐似乎谨慎些,犹豫道:「大哥,我觉得不好出。最近这两月,尤其是新首辅孙大人上任后,市面上买卖大牲口,官差查得紧,咱们说不清这驴是哪来的,容易招风。

「啊,出手确实是个问题。」

领头的乞丐摸摸下巴:「干脆别等明天了,就地吃了,打打牙祭!」

「行,就这么办。」

「剩下的肉再想办法出!」

说完,之前搜出钱的乞丐,从后腰掏出了柄锈迹斑斑的短刀,朝拴著的驴子走去。

这时,被按在地上满脸是泥的周奎,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力气,挣脱束缚,连滚带爬地冲过去,张开双臂拦在驴子前面,嘶声大喊:「不行————不能吃!它是我半个家人————我就只剩它了!求求你们,放过它吧!」

四个乞丐见他竟敢阻拦,非但没有丝毫怜悯,反而被激起了凶性:「老不死的,给脸不要脸了!」

「跟他废什么话,一起收拾了!」

周奎知道哀求无用。

他就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用尽全身力气,朝离他最近举著火把的乞丐狠狠撞了过去。

乞丐猝不及防,火把掉地。

周奎趁势抬脚踩去。

接著手臂看似胡乱地一挥,抢过另一个乞丐举著的火把,将它扔到不远处积著雨水的浅坑里。

「干,火,火灭了!」

「那老东西在哪?」

「别让他跑了!」

乞丐们顿时慌了神,黑暗中传来他们惊慌的叫骂和盲目的摸索。

此刻,黑暗剥夺了所有人的视觉,也抹平了年龄和力量的差距。

混乱中,不知是谁先动了手。

拳头、棍棒、踢踹————

从四面八方袭来,分不清敌我。

只剩下纯粹的厮打。

周奎身上、脸上不断传来剧痛。

他也在黑暗中疯狂地挥舞手臂,用指甲抓,用牙齿咬,用头撞。

「谁他妈打我!」

「是我!你瞎啊!」

「按住他、按住那老家伙!」

突然,再次倒地的周奎,在潮湿的地上摸到了一件硬物是之前乞丐准备杀驴的刀。

周奎不再分辨方向,不再思考后果,只凭感觉,朝那些充满恶意的身影,疯狂胡乱地捅刺。

「噗嗤!」

刀锋入肉。

紧接著,是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呃啊,我的肚子!」

「动刀了,他动刀了!」

「抄家伙干死他!」

「啊——谁捅我?」

黑暗扭曲了判断。

乞丐们分不清刀子到底在谁手里,只觉得身边的人都有可能下黑手。

周奎则拼命挥舞手中凶器,感受刀身一次次受阻、又一次次刺入。

不知过了多久。

厮打声渐渐微弱。

呻吟归于沉寂。

只剩下周奎自己的喘息,以及老驴不安的的喷鼻。

黑暗依旧。

周奎摸索爬行。

手指触碰到了一根木棍,是火把。

继续摸索。

在软瘫的躯体上,摸到了一个小竹筒——火折子。

周奎的手抖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打燃火石。

火光亮起。

地上躺著四个乞丐。

有的瞪大双眼,有的蜷缩成一团。

浓烈的血腥味几乎让人室息。

周奎点燃火把,跟跄著走到树下:「老伙计,没事了————没事了,你受惊了————」

驴的一双大眼里滚出大颗大颗的泪珠,发出低沉而哀痛的啼叫。

「你怎么了?」

周奎起初不解,以为是刚才的混乱吓到了它,于是想抚摸它的脖颈。

老驴抢先吐出粗糙温暖的舌头,一下一下刮过周奎的衣物。

火光下,周奎破烂的衣袍颜色深暗。

腹部被人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透过裂口,他能看到许多难以名状、本该在体内的部位。

「嗬————·————」

周奎双腿一软,瘫坐在地,火把也差点脱手。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眼前的血腥场景似乎在远去。

一些已被遗忘的画面,却浮现在眼前。

他看见年轻的自己。

在苏州热闹的街巷里,摆了个简陋的卦摊,口若悬河地给人算命。

算不准,被人揪著衣领追打。

他抱头鼠窜,怀里紧紧捂著刚骗来的几个铜板。

他看见有一年冬夜。

他和年幼的女儿,沉默温顺的夫人,因为避债临时躲去城隍庙,分食两碗冷面。

女儿仰著小脸问他:「爹,我们为什么离开家啊?」

时光流转。

女儿成了信王妃、成了皇后。

周奎爷跟著鸡犬升天,住进高宅大院,穿上绫罗绸缎。

然后————

陛下除掉魏忠贤后,仿佛换了个人。

然后————

一切都变了。

他被废为庶人,家产抄没,新夫人卷了细软跑得无影无踪,往日宾客朋僚避他如蛇蝎。

只有这头老迈的毛驴,陪他漂泊在北方的寒夜里,走向生命终点。

周奎艰难地过头,看向拴在树上的绳。

他要死了。

可他的老伙计,不能留在这里。

不然,要么被路过的人捡去,继续做牛做马直到累死;

要么就像今晚一样,被人宰了吃肉。

他要死了。

总得给它一条活路。

周奎榨出最后的力气,在地上摸索,抓住那柄沾满血污的短刀。

「老————老伙计————」

周奎笑道:「以后————自由自在————做条野驴吧。」

缰绳应声而断。

短刀再次掉落在地。

周奎仰起头,透过稀疏的树冠,望向清冷的的明月,如梦呓般道:「月是故乡明————」

「啊————阿爷,阿娘————我好想回家啊————」

「死在北边————算什么?」

「即便回不了家————埋在江南————也好啊————」

「6

,长久的寂静过后。

老驴发出悠长悲切的啼叫。

它走到周奎身边,用鼻子轻蹭主人冰冷的脸颊,得不到任何回应。

无法理解死亡的它,凭借本能,像自己受伤时舔舐伤口那般,用舌头去刮周奎那道不再流血的伤口。

以为这样就能治好他。

或许是因为舔的力度。

又或许是因为某种在绝灵之地悄然滋生的概率————

不知不觉间,它将周奎丹田处的血肉,卷入口中。

时间悄然流逝。

东方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晨曦穿透林叶,照亮了这片空地,刺痛了老驴的泪眼。

它先闭上。

片刻后,重新睁开。

如果此时有外人在场在此,定会骇然发现:

它那双原本温顺、浑圆的驴眼,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老驴仰起头,对著彻底放亮的天空,发出悠长而变调的啼叫。

「呃————·————·————」

它甩了甩头,似乎很不舒服。

旋即,杂乱的气音开始扭曲、变化,逐渐组合形成一种怪异又清晰的音节,断断续续,从驴嘴里吐了出来:「好————回————」

「————江————南————」

「我想————回————南————啊————」

「下————江————南。」

「回————家————」

「回家。」

周奎死了。

老驴连著打了两声厚重的响鼻,鼻孔喷著白气,不紧不慢地朝南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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