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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世赏额角见汗:
「差役只说是按上官吩咐,将昨夜毙命的尸首一并送交大理寺勘验……具体缘由,还需细查。」
李标面色阴沉似水,转头看向周延儒与王永光一派,语带玄机:
「袁崇焕罪身未明,却横死狱中,尸陈大理寺。眼下朝局晦暗,只怕正遂了某些人的愿,正好借势而起。」
「李标,你莫要在娘娘面前含沙射影!」
王永光冷笑连连,语带讥讽:
「袁崇焕这块烂疮,脓血早就和你东林流到一处!他活著,便是你们的心头刺、眼中钉。」
「现在他死了,烂帐死无对证,你们便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若要论谁最想他闭口,除了你们,本官想不出第二人!」
诛心之论。
绝对的诛心之论。
纵使钱龙锡与李标等人奋力辩白,声称此乃无端构陷。
舆论依然发生了转向。
光是周皇后娥眉间的凝重与审视,便让钱龙锡如坐针毡。
议事不欢而散。
回府的一路上,钱龙锡坐在摇晃的马车里,全然没有了往日身为阁老的从容气派。
只因袁崇焕,确实是东林党一个绕不过去的劫。
当初,正是他们一力保举,才使袁崇焕总督蓟辽,被朝野上下寄予「五年复辽」的厚望。
直到黄台吉绕道蒙古,兵锋直逼京师城下。
惊天一役,将袁崇焕的所有光环击得粉碎,也让他们东林党对袁崇焕的一切维护与辩解失去了落脚点。
平心而论。
去年十一月,当温体仁、王永光等人抓住此事猛烈攻击时,钱龙锡与李标都已做好了辞官谢罪、甚至更坏的心理准备。
万幸,陛下出关,携仙缘临世,一举扭转乾坤。
仙朝开创,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自然无人关心袁崇焕的是非。
这无疑让钱龙锡暗自松了口气。
但这种不关心是有时效的。
随著时间推移,京中已服下种窍丸、踏上修行之路的中下层官员,若想获取更多资源,就必须上位。
那么,在现有的上位官员中,哪些更容易被攻击呢?
自然是他们东林。
年前奉天门拍卖会,他们为争种窍丸豪掷万两,露了家底,将「清流」的名声败坏不少,此为第一劣势。
陛下北巡前调整内阁,大量引入孙承宗、周延儒等非东林官员,打破了他们在内阁的垄断优势,此为第二劣势。
最致命的,则是袁崇焕这桩悬而未决的旧案。
只要袁崇焕一日不定罪,这柄利剑就始终悬在东林人头顶。
而一旦定罪,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必须推出足够分量的人物来承担「举荐非人」、「贻误军国」的责任。
后金已然灭国。
历史旧帐却不会一笔勾销。
总会有敌人帮你记得清清楚楚。
因此,钱龙锡对此案的态度,始终是「拖」。
能拖一日是一日。
最好拖到他将该拿的修炼资源都拿了,再退位让贤也不迟。
尤其在陛下北巡离京后。
钱龙锡屡次试图拜会孙承宗,希望这位同样曾赏识、提拔过袁崇焕的老臣,能看在往日情分和共同利害上,施以援手。
岂料孙承宗避而不见,态度模糊,让钱龙锡心中愈发没底。
今日,乍闻袁崇焕死讯,钱龙锡第一反应竟是轻松——
人死了,案子自然也就难以深究下去了。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李标心直口快,言语刺激了王永光,反被对方抓住机会,一顿劈头盖脸的质疑。
听起来还那般合情合理。
瞬间将东林党置于极为被动和可疑的境地——
等等!
钱龙锡老眼睁开,一丝精光闪过。
王永光真是被李标激怒,临时起意发难的吗?
倘若李标默不作声,他就不会将袁崇焕的死,栽赃到东林头上了吗?
钱龙锡感觉自己似乎抓住了关键。
回到府中,他屏退左右在书房内踱步,将今日之事反复思量,越想越觉得蹊跷。
于是唤来心腹管家,低声吩咐道:
「去,将刑部、大理寺、都察院里我们的人请来。要快、要隐秘。」
夜深人静。
几位在三法司担任中层职务的东林官员,被悄悄引入钱府。
钱龙锡没有过多寒暄,直接交代他们动用一切可靠渠道,暗中调查昨夜刑部大牢究竟发生了什么。
尤其是袁崇焕死亡前后的细节,以及两名太学生盗取种窍丸是否另有隐情。
然而,钱龙锡的布置看似妥帖,无奈时机不对。
往后几日,因内阁刚刚议定,所有阁臣——除孙承宗与钱龙锡外——皆需离京督办「罢儒」与种窍丸分发之事;
整个京城官场都因此动了起来,各部院都在为阁老们出行做准备。
人员调动、事务交接,一片忙乱。
在这种背景下,想要悄无声息地进行秘密调查,难度极大。
好不容易将成基命、李标等需要离京的同僚送走,京中秩序稍定。
钱龙锡沮丧发现,因时间过去了好几天,许多关键的线索已经断了。
尤其是当晚直接看管袁崇焕牢房,以及相关区域的狱卒、守卫共四人,再也找不到踪迹。
反常的现象,让钱龙锡心中的侥幸彻底熄灭。
他确定:
袁崇焕之死,绝不可能是意外。
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最大的嫌疑,自然指向了他的政敌——
周延儒、王永光一党!
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钱龙锡气得浑身发抖。
愤怒之后,是更深的困惑:
他们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直接收买狱卒在牢内杀人灭口,伪造现场,岂不更简单?
为何要大费周章,先让袁崇焕「越狱」,再让他「意外」死在牢外?
多出来的环节,除了增加风险,有何意义?
钱龙锡想不通其中的关窍。
只觉得一张无形大网在收紧,而自己却看不清执网者的手法。
在无力与焦虑中,他只能强打精神,每日照常赴阁办公,假装袁崇焕之死带来的风波已然平息。
大半个月过去。
转眼便是六月初。
这天清早,钱龙锡照例坐上马车,向宫城而去。
他正靠著车厢壁闭目养神,忽听前方传来喧天的锣鼓和爆竹声,其间夹杂人群喧哗。
钱龙锡微微蹙眉,掀开车帘一角望去。
只见一队衣著光鲜的仆从,敲锣打鼓,喜气洋洋地沿街而行。
为首一人声音洪亮,反复呼喊道:
「天大喜讯——」
「礼部右侍郎温体仁,得陛下仙法真传,昨日酉时正刻晋升胎息一层!」
「正所谓:仙凡殊途,云泥分路;皇天眷顾,恩泽我门——」
「乌程温氏,即日立身仙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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