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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天地如逆旅,众生皆伶人
圣旨宣读完毕。
曹化淳只见温体仁佝偻衰颓,气势灰败得像能被风吹倒。
片刻之后。
温体仁嘴角咧开,踉跄滚下台阶,双手高高举起,接过这卷决定命运的明黄绢帛。
纵是见惯宫中风雨的曹化淳,看著温体仁这般平静中癫狂的模样,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没再多言,只是转身。
提灯的宦官们立刻簇拥上前。
一行人如沉默的幽灵,沿来路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温体仁在他们走后,原地保持跪姿,久久未动。
旋即由低到高,放声大笑起来。
凄厉狂放的笑声,在空旷无人的府前回荡,听得躲在暗处的仆役们毛骨悚然。
世间事向来如此。
有人失意愁肠,便有人欢喜得意。
曹化淳刚转过街口,便见前方锣鼓喧天。
一支规模不小的迎亲队伍,吹吹打打而来。
唢呐高亢,锣钹齐鸣,乐器混杂人声,打破夜的宁静。
曹化淳随口问随行的小宦官:
「这般时辰,这般阵仗,是哪家办喜事?」
那小宦官显然消息灵通,连忙躬身答道:
「回公公的话,近来随机发放种窍丸,有不少平民百姓、寒门士子服食成了准修士。」
「那些自家没有仙缘的商贾富户,或是自家有人得了仙缘,却还想更进一步壮大门第的,都闻风而动,专门派人守在官署外头。」
「一旦见到新得仙缘的儿郎出来,便一拥而上,争相要把女儿许配过去;若是女修,则千方百计让自家儿孙娶过来。」
曹化淳听罢,淡淡评价了一句:
「哦,另一种面貌的榜下捉婿。」
他并未对此风气多做评价,领人继续前行。
队伍见宫中宦官仪仗路过,尤其认出曹化淳的宦袍,连忙停止吹奏。
所有人员恭恭敬敬地垂首立在道路两旁,大气不敢出。
领头的管家是个长脸中年人,见贵人走远,松了口气,高声招呼道:
「没事了没事了!来来来,接著吹!打起精神来,别误了吉时!」
他转身去到队伍中间,一匹装饰红绸的马旁。
马上端坐著一位身穿崭新吉服,面色复杂茫然的男子。
管家堆起殷勤的笑容,伸手虚扶:
「姑爷,您放宽心,再过不远就到咱们府上了!我家大人最是爱才,定不会亏待了您!」
马上端坐者,不是别人,正是张岱。
前日,张岱怀著激动忐忑的心情,从钱龙锡、毕自严手中接过仙缘,后又问了文震孟几个颇为傻气的问题。
比如「服下后是否会腹痛」、「是否需要沐浴斋戒」,弄得文震孟臣哭笑不得。
最后,张岱喜气洋洋地领了基础功法,走出户部官署。
本想在外等候黄宗羲一同离开,互相庆贺。
谁知刚踏出门槛,外边乌泱泱涌上来一大群人,口中喊著「捉修士啦!」「恭贺道友仙缘,我家有女贤良……」之类的话,拉扯他的衣袖。
张岱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他连连摆手,慌忙解释道:
「别啊,诸位别这样!我……我已经成婚十年了,家中早有妻室儿女,你们不能这样!」
人群停下动作追问:
「你是哪里人氏?」
张岱老实回答:
「绍兴。」
又有人紧跟著问:
「家中是做何营生的?」
待张岱简略说完自家在绍兴也算是书香门第、颇有资财后,那些人非但没退却,反而更起劲了:
「原来是山阴张氏!久闻贵府文脉绵长!」
「老夫乃工部右侍郎府上管事,我家小姐正值芳龄,与张公子正是良配!」
「敝上是通政使司右通政,愿将嫡孙女许配公子!」
「老夫代表光禄寺少卿提亲!」
「公子若与侍郎府结亲,日后在京城必定平步青云——」
「我家大人说了,只要公子点头,立即在京城置办宅邸!」
张岱严词拒绝不得,眼角余光瞥见黄宗羲也从官署出来。
他仿佛抓到救命稻草,急忙高呼:
「黄兄,黄兄!救我!」
黄宗羲一看情景,脸色微变,对张岱的求救置若罔闻,脚步飞快地消失在街角。
张岱悲凉。
就这么一愣神的功夫,便被人群团团包围,最终由大理寺少卿马家的豪仆「捉」去。
据说这位马少卿也得了仙缘。
虽还未有明显进境,口气却硬得很。
起初非要张岱休了绍兴的原配夫人,娶他孙女做正妻。
张岱虽有些文人随性,但于此等休妻再娶、有悖道德之事颇有底线,咬牙坚持了两天,拒不妥协。
马少卿见他态度坚决,勉强松口,言道不休妻也可,纳妾吧。
事已至此,张岱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
自己一个外来士子,在京中无根无基,面对一位实权官员的美意,只能接受。
半推半就之下,他心中憋著口闷气,觉得自己如货物般被强行安排。
只答应先按礼仪提亲,之后要带著马家女回绍兴老家,再行正式纳妾之礼。
是夜。
繁琐的礼仪流程,令张岱身心俱疲,感觉比连续参加文会还累。
待到一切完毕,他被马家仆人扶著上了马,返回暂时借住的圣母无染原罪堂。
此时已近后半夜。
街道极其安静,只剩零星的更梆声。
怀揣五味杂陈的郁闷,张岱走进教堂。
与他预想的不同。
教堂内烛火通明,人影晃动。
黄宗羲、汤若望、邓玉函三人都未安歇,并排坐在长木凳上,聚精会神地望著前方。
而教堂原本布道的小小讲坛,临时充作戏台,夏汝开一人立于其上,正比划手势,用一种张岱从未听过的怪异腔调,念著大段的词白。
张岱揉了揉额角,在黄宗羲身旁坐下,低声问道:
「阿开唱的哪出?怎地如此古怪?」
张岱肯定,这绝非婉转悠扬的昆曲。
黄宗羲看得入神,头也不转道:
「泰西话剧。由名叫莎士比亚的西方才子所写。」
过了一会儿,黄宗羲才转头道:
「可惜张兄来晚半刻。方才为庆定亲之喜,夏汝开特意演了一出《罗密欧与朱丽叶》,讲的是才子佳人,炽热爱恋。」
炽热爱恋?
张岱脸上苦涩更浓,自嘲道:
「我这被强拉去纳妾,何来爱恋可言?」
这戏光听简介,便与他两日来的境遇相去甚远,实在讽刺得很。
张岱看了会儿戏,好奇追问道:
「那现在唱的是?」
黄宗羲拿起一个用线装订的手抄本子,递给张岱:
「喏,剧本在此,名为《理查三世》。《罗密欧与朱丽叶》演罢,我等意犹未尽,夏汝开便说再演一出。」
张岱接过剧本,就著烛光快速翻阅。
他虽为纨绔,亦是博览群书者,初次接触异国戏剧,通读一遍,也大致明白了故事脉络。
张岱合上本子,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只因此剧讲述了一个不称职的国王,如何被臣下逼迫退位,以及他失去权柄后,初次直面凡人身份时的巨大痛苦与彷徨……
「——这等情节,若被有心之人诬告到官府,说是影射圣上,我等恐会陷入麻烦。」
黄宗羲非但无惧,嘴角反而勾起带著叛逆意味的冷笑:
「戏曲之精神,在于摹写世情,洞见人心,乃至……拷问权柄!」
「岂能因惧怕构陷,便只歌功颂德,粉饰太平?」
「依我看,《理查三世》探问的,非是一姓一王之得失,而是权力之虚妄,人性之共通!」
黄宗羲冷哼道:
「张兄若惧,先回房安歇便是。」
张岱被一时语塞。
骨子里的好奇与对新鲜事物的热衷,终究压过担忧。
况且,面前可是夏汝开在演泰西话剧,他哪里舍得去睡觉?
他便朝黄宗羲摆摆手,将目光投向台上。
此时,夏汝开身形佝偻,双手虚捧,托著无形的王冠与权杖,脸上交织痛苦、不甘、嘲讽与深深的悲哀。
「……我已经把一切都给了你……我的土地,我的威严,我的忧愁……拿去吧,全都拿去吧!」
「这顶王冠我戴著并不舒服……它太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的悲哀是如此深沉,如此广大……它能使我在绝望中发笑,在泪水中舞蹈……」
独白回荡,竟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
连带著戏谑心态观看的黄宗羲,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这时,黄宗羲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张兄,你究竟是从何处寻到夏汝开的?」
「你看他,看似演的是独角戏,实则每一个角色,无论是痴情的罗密欧、刚烈的朱丽叶,还是此刻这落魄的理查王,皆能入木三分。」
「更奇的是,这些泰西剧本,他只看上两遍,便能将冗长的词白尽数记住,且演技绝佳,情绪饱满……」
张岱闻言,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得意之色,正要开口讲述自己是如何在绍兴某次堂会上,一眼相中当时名不见经传的夏汝开,又是如何费尽唇舌将他请入自己的戏班……
话到嘴边,却猛地愣住。
当初……
我是怎么遇见夏汝开的?
哪一场堂会?
邀他入府……我吗?
张岱的脑海仿佛蒙上一层薄雾。
除了「我邀请阿开入我家戏班」的结果,过程细节,怎么也想不起来。
张岱很快摇了摇头,将这怪异的感觉归咎于今日太过疲惫。
台上的夏汝开演得实在精彩,理查三世濒临崩溃的绝望与自嘲,让他只想专心看戏。
待到夏汝开将《理查三世》以一声悠长而悲怆的叹息收尾。
戏,演完了。
教堂内为数不多的几个观众——除了张岱、黄宗羲和两位传教士,还有两个被动静吸引来的、住在后院的杂役——纷纷鼓掌赞扬。
汤若望和邓玉函激动无比地用母语交谈,显然对夏汝开能如此精彩地演绎家乡戏剧,感到无比惊喜。
夏汝开走下临时戏台,先与汤若望、邓玉函交流几句,然后便走到张岱身边,将他稍稍拉到一旁。
「阿岱。」
夏汝开关切道:
「这两日你过得还好么?马家没有太过为难你吧?我很是担心你。」
张岱看著好友眼中的真诚,心中郁闷吹散些许,拍拍夏汝开的肩膀:
「我很好,倒是阿开越发厉害。连泰西话剧,也能被你演得如此传神。用不了多久,你的名头便要响彻京师了!」
𝓲 🅑𝓲 𝕢u.v 𝓲 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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