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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
张岱盯著自己的手指:
「下一个法诀……是什么来著?」
黄宗羲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张岱有些讪讪地拍了拍额头,恍然道:
「哦!想起来了。」
他定了定神,再度结印。
手势总算连贯起来。
随著结印完成,并指朝浑黄的河水一点。
一股碗口粗细的水流脱离河面,悬于空中。
水色由浑浊土黄转为接近深棕的色泽,散发类似烈日曝晒过后的岩石与清水混合的「洁净」气息。
黄宗羲凝视悬空不落的棕色水流,确认道:
「这便是【伏水】?」
「错不了。」
张岱语气笃定:
「此水能伏藏化解『瘴疠之气』,也就是你说的细菌、病毒。不过……仅能作用于器物、肌肤表面,无法引入人体,行祛病消杀之功。」
黄宗羲点了点头:
「已堪大用。登陆之后,你需随行施术。」
「行吧。」
说话间,离明号船身速度减缓。
相对平静的河湾映入眼帘。
岸边地势稍高,泥滩后可见稀疏的林木与人为清理出的空地。
贝伦河湾,到了。
张岱与黄宗羲,以及船上几位主事的修士,纷纷聚到船舷边向前眺望。
河湾水浅处,停有几艘小艇,比独木舟略大。
边上影影绰绰站著数十人,似在观望这边。
「咦?」
张岱眯起眼:
「那些人……不像是生民。」穿戴似乎齐整些?
确实,岸上人群大致分作两拨。
外围多是皮肤深褐、几乎赤身的土著。
而被他们隐隐围在中间的,是十来个衣著迥异之人:
略显紧绷的深色外套与长裤,头上戴帽,不少人有浓密的胡须;
最显眼的,是其中好几人长著颇为刺眼的红褐色头发。
张岱猜测道:
「莫非是此地管事的人物?类似里甲、头人之类?」
「多半是了。」
黄宗羲颔首,随即对身后众修士道:
「诸位暂于船上戒备,我与张兄上岸探查。」
张岱忙道:
「黄兄,你独自前去便是,你乃大修……」
话音未落,张岱只觉臂上一紧。
黄宗羲已然抓著他的胳膊,纵身一跃。
「哎哎哎——」
惊呼噎在喉中。
张岱好歹也是修行水法之人。
仓促间灵力急转,足底涌出两团先前炼化的伏水,堪堪托住身形,没当场跌进河里。
惊魂甫定,他意识到自己正被外人注视。
异域之民当前,岂能失了天朝修士的气度?
张岱连忙将双手负于身后,镇定地挺直腰板,与黄宗羲一道,踏著脚下河面,不疾不徐向岸边走去。
显然,他们这一手「踏水而行」,完全超出岸上人群的认知。
死一般的寂静过后。
无论亚马孙土著,还是红发褐须的白种人,全都睁大了眼睛。
惊呼声炸锅,各种音调怪异、音节短促的语言撞碎在一起,充满无法理解的恐慌。
十几个红发异邦人,反应最为激烈。
数人在极度惊恐之下,从背上或腰间取下一样长杆状的物事,慌乱地将一端对准黄宗羲与张岱。
张岱诧异地挑了挑眉:
「他们手里拿的是何物?看著倒有几分眼熟。」
黄宗羲目光扫过那些黑洞洞的的管口:
「大明治下,此物早已罕见。」
「啊?火铳?」
张岱先是一愣,语气里带上荒谬:
「他们是想用火铳打我们?」
黄宗羲摇头,左手随意抬起,向前虚虚一挥。
刹那,他足下所踏的浑浊河水,无声无息地分出十数道比发丝略粗的水线,越过数十步的距离,悉数没入昂起的铳口之中。
没有巨响,没有火光。
只有轻微的「嗤嗤」闷响,以及红发异邦人骤然僵直的动作,和瞬间惨白的脸色。
他们手中的火铳,无论是否点燃火绳,内部均被水流报废。
短暂的安静后。
数支火铳被扔在泥地上。
超过半数的红发异邦人发出惊恐至极的怪叫,连滚爬爬地向后逃去。
围观的土著们也「呼啦」一下,撤开老长一段距离。
岸边,只剩下一个为首的红发中年男人,以及两三个胆战心惊、勉强站立未逃的随从。
他们双腿发颤,看著两名东方人踏上泥泞的河滩。
黄宗羲与张岱站定。
张岱理了理并无凌乱的衣襟,端起架子,用抑扬顿挫的官话道:
「我等远来是客,尔等何以持凶械相向?此为贵邦待客之礼乎?」
几名留下的异邦人,茫然地注视他,对这番义正辞严的质问毫无反应。
过了好半晌,为首的红发男人才喉结滚动,颤颤巍巍张开嘴,发出一连串急促古怪的音节,双手急速比划。
张岱与黄宗羲对视一眼。
完全听不懂。
黄宗羲凝目细观。
但见这几人高鼻深目、须发浓密,与记忆中在澳门港埠见过的远夷形象重合。
他心念微动,偏首对犹自端著架势的张岱道:
「张兄前几年,不是学过番文?可以文字相试。」
张岱眼睛微亮:
「这倒是个法子!」
他因牵挂远赴泰西游历的友人夏汝开,断续跟随几位暂留大明的泰西传教士学过些番邦文字。
只是后来被黄宗羲的「宗门大业」裹挟,四处奔波,那点学问只余下些皮毛。
「也不知他们认不认得我学的那种字……罢了,死马当活马医。」
言罢,张岱收起兴师问罪的严肃模样,右手食指向旁侧的河面一引。
浑浊的河水应势而起,在他指尖汇聚成水球。
张岱以指为笔,就著水球中不断补充的「墨汁」,俯身在地上划写。
「你们是谁?」
领头的红发中年男人依旧一脸茫然。
几名随从也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就在张岱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记错了字形,或是对方根本不通文墨时,一个看起来较为年轻的随从,迟疑著发出短促音节。
领头的红发男人转头,激动地对著年轻随从说了一串话,夹杂手势。
瘦弱的年轻葡萄牙人咽了口唾沫,强压对东方巫师的恐惧,战战兢兢上前几步。
他不敢与黄宗羲、张岱对视,犹豫了一下,捡起旁边被毁的火绳枪,用金属枪管刻画起来。
文字沟通,可行。
「他说……」
张岱盯著地上新刻的字迹,一边辨认,一边翻译给黄宗羲听:
「他们来自『葡萄牙』。黄兄可曾听闻此地?」
黄宗羲摇头:
「泰西之地,疆域不过大明半数,裂土分邦不下千百,如何能尽知。」
他指示道:
「既已搭上线,先将此间情形问个清楚。」
张岱凝聚水球,写出新的句子,多是询问身份、来此目的、此处地名归属等问题。
葡萄牙通译则继续用枪管刻划回应。
双方一来一往,常常需要停下来反复确认某个词汇或表述。
张岱的拉丁文水平有限,葡萄牙通译也非学者。
磕磕绊绊间,信息总算一点点拼凑起来。
据这通译的书写所述:
他们所在的河湾区域,葡萄牙人建有小型据点,命名为「贝伦」,意为「伯利恒」。
乃十余年前,为巩固这片被称为「巴西」的广袤土地的统治而设。
据点规模甚小,常驻不过数十名士兵、少量官吏,依靠几条小型桨帆船维持与沿海主要殖民地——南方的萨尔瓦多、里约热内卢——的联系。
以及,葡萄牙王国对此地的控制,谈不上牢固。
势力范围,局限于大西洋沿岸若干据点及附近区域,对浩瀚如内海、密林蔽日的亚马孙河流域,实际影响力微乎其微。
贝伦据点,更多是象征性的前沿哨所,兼作与沿河某些相对友好,易于接触的土著部落进行零星贸易。
主要换取染料木材、草药及传闻中的黄金信息。
同时也负责驱赶偶尔出现的其他欧洲竞争者,如法兰西、荷兰的探险船。
至于沿岸数量远多于葡萄牙人的土著,通译的书写中,将他们统称为「印第安人」,视其为野蛮部落。
这些部落语言习俗差异极大。
有的相对平和,愿意用森林物产交换铁器、玻璃珠或布匹;
有的则极具敌意,会袭击落单的泰西人或小股队伍。
眼前这些葡萄牙人,今日聚集于此,实是因为下游土著传递了「有巨大怪船逆流而上」的惊人消息。
他们本以为是误闯此地海盗,准备凭火器之利迎敌。
万万没料到,遭遇的竟是如此超越常识的「东方异人」……
黄宗羲听罢沉吟,示意张岱再问:
「彼所谓巴西之地,共有多少兵卒?」
张岱以水书相询。
通译踌躇片刻,蹲身作答。
大概意思是,葡萄牙于此广袤之地,兵员稀不过数千,多聚于沿海。
黄宗羲微微颔首,仿佛早有所料。
「即日起,亚美利加洲无复巴西、葡萄牙、法兰西。」
他目光掠过眼前几人,投向那浑黄河水与无际绿障,平静道:
「自北至南,由东徂西,凡水土所载,为大明海外之疆。」
「为『明夷待访宗』治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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