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笔趣]ibiqu. v i p 一秒记住!
他将铜壶提起。
只见孔胤植猛一仰头,又无力地歪向一侧。
口部边缘肌肉组织,赫然可见被烫出的晶亮水泡,渗出血水和组织液,红肿不堪。
未咽下的开水混著血丝,从可怖的伤口窟窿和齿缝间汩汩流出。
尽管扭曲得不成人形,孔胤植披散白发下的头颅,依然在微微晃动。
尤其那双眼睛。
在剧痛带来的短暂涣散之后,重新聚焦,死死钉在周延儒身上。
仿佛要用目光将其凌迟。
周延儒好整以暇地拍了拍手,仿佛刚才只是浇灌了一盆花草:
「瞧,衍圣公所修,并非全无用处。怕是已将内腑五脏中的某一部分,初步化成【醒木】。」
周延儒忽地俯身,双手按在孔胤植剧烈起伏的双肩,脸凑近了些,直视对方怨毒的眼:
「你与本官在山东地界明里暗里斗了这许多年,费尽周折,今日总算将你请到此地。可知……你的行踪,是如何暴露的?」
孔胤植挣扎的力道微微一滞。
周延儒缓缓道:
「是曲阜孔氏,你的本家族人,揭发了你的藏身之处。」
孔胤植浑身剧震。
惊愕过后,难以置信的他再次疯狂扭动。
稀疏的白发飞舞,嘴里黑洞喷出更多血沫。
「想不通,是吗?」
周延儒欣赏对方的反应,语气愈发悠然:
「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在销声匿迹多年之后,主动联系。」
「明明当年你为不牵连全族,亲手烧了宗祠,以示决裂……怎反倒念起旧情,犯了糊涂?」
「否则,他们又怎会将你这老祖宗,当作投名状献于本官座前,换取仙道正法?」
孔胤植扭曲的面容,似乎混入了一丝茫然的悲凉。
周延儒点头,确认他的猜想:
「不错,他们自愿侍奉本官,一如本官自愿侍奉陛下。」
周延儒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沾上血沫的手指,语气转冷:
「本官没有答应。」
「【奴】道之门,并非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跻身。」
「至少,也得是刘将军、伍道长,乃至两位大师这般……于仙朝有所裨益的人物,本官才会笑纳。」
刘泽清面如土色。
圆悟、圆信、伍守阳,脸色亦是齐齐大变。
伍守阳毕竟是胎息六层的修士,强自稳住心神,向前踏出一步,挡在面色惊怒的圆悟、圆信身前。
淡泊超然的神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戒备。
「周尚书,当初你遣人相邀,言及欲与佛门同道共办『修士英雄大会』所说言辞,可与今日大相迳庭!」
周延儒脸上重新浮起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好整以暇地纠正道:
「老夫的原话是:『愿与佛门共襄盛举,为【释】道划境,出一份力,尽一份心。如今正为此事,将三位请至此地。」
「共襄盛举?」
伍守阳诧异道:
「可你口口声声让修持佛法者,为奴为侍……这算什么?」
「算天作之合。」
周延儒笑道:
「【奴】道与尔等推演【释】道,本质相通,真意相契。」
「荒谬!」
圆悟性情刚烈直接,尽管他未曾修行仙法,只是一介凡人,面对气势如渊的大修士,却毫无惧色地怒斥:
「释门教法,首重慈悲;法界缘起,纤毫不爽。」
「何曾有施主所言,己心强加他识,驱役鞭挞、等差榨取?
「『奴』与佛判若云泥,无半分同源共理之可能!」
「还望收摄妄心,莫要淆乱正法。」
周延儒不怒反笑,颇有闲情地抚了抚颌下短须:
「大师且勿激动。」
「据老夫所知,你等与伍道长此番拟定的【释】道境界,乃依位而分,是也不是?」
伍守阳一愣。
这可是他们的隐秘,尚未公布,周延儒从何得知?
「最低层为『启心士』,其上是『持戒士』,再上『明慧士』,高为『觉照士』。」
「一名『持戒士』,需得四名『启心士』相伴护持,方算位格圆满。」
「同理,一名『明慧士』麾下,亦需有四名『持戒士』拱卫。」
「伍道长称之为『坐莲登位法』,是也不是?」
伍守阳没有否认,只沉声道:
「此法位次,因果共担,非为——」
「不重要。」
周延儒打断他,嘴角笑意加深:
「总之,坐莲登位法与主从依附何异?『持戒士』之于『明慧士』,何尝不可为奴为仆?」
周延儒抬起左手,虚虚一引。
死死捆缚孔胤植的锁链,其中一节脱出,倏然游窜至周延儒掌心,蜿蜒扭动。
「呃——嗬!」
孔胤植发出更加痛苦窒闷的惨哼,瘦骨嶙峋的身体勒得几乎变形。
周延儒手握那节灵蛇般的锁链,平静地看著廊外三人,继续论述:
「【奴】道,驭下之纲常也。」
「其理至简,其义至明。」
「天尊地卑,乾坤定矣;高下相倾,万物序焉。」
「一位一阶,束缚也,亦恩荣也。」
伍守阳不愿与周延儒纠缠概念:
「绕了这许多圈子,你究竟意欲何为?」
周延儒目光变得幽深。
「目的?」
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周延儒语气带上混杂愤慨与狂热的情感:
「老夫在山东十八年,目睹无数事端,反复思量明白了一件事——」
「天下之人,无论是百姓修士,均已失却感恩之心。」
他们不记得,如今这海晏河清、人人得饱的盛世大明,究竟从何而来。
不是天赐,不是地予,全赖陛下!
是陛下,于绝灵之世传下仙法!
是陛下,制定五大国策,指引方向!
是陛下,使大明免于建奴铁蹄践踏,使修士有望长生超脱!
「——此乃天高地厚之恩,再造乾坤之德!」
周延儒胸膛微见起伏,气息稍促:
「众生,又是如何酬答圣恩?」
「草芥小民,为一己之私利安逸,悖逆【衍民育真】之国策,不愿诞育子嗣,不肯为仙朝繁育丁口,惟知苟全眼前!」
「而那些侥幸得沐仙缘、踏入道途之辈——」
「或抗拒朝廷征召,蛰居洞府山门。」
或处心积虑推诿职分,不肯为仙朝大业稍尽绵力。」
「更有甚者,一面规避责任,一面犹自觊觎贪求,百计千方欲从朝廷手中攫取更多修真资粮、功法秘术……」
「可还有一丝『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觉悟?」
周延儒似要将胸中郁结尽数倾吐,长叹道:
「故老夫彻悟——」
「世人善忘,修者多私。」
「皆因陛下闭关十八载,天威不显于世。」
「彼辈可忘——」
「我周延儒,不可教之忘。」
周延儒扬声道:
「老夫所求,便是令天下修士黎庶,时时刻刻,世世代代,铭感陛下恩德!」
伍守阳听到这里,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可怕念头:
「你……你是想……让【奴】道,凌驾支配其他道途!」
「哈哈哈!」
周延儒仰头,发出短促而冰冷的笑声:
「伍道长果然敏锐。」
「如今仙朝,大修士不过二十余人。」
「然灵气日渐复苏,炼气修士必将陆续出现。」
「依陛下圣心预言,【释】道,当为第一条复兴道途。」
「今距陛下所谕之期,不足二载。」
「倘若能在【释】道显化时,使【奴】道真意深契位阶法统,令【释】道萌发之初,自带『趋奉奴道纲纪』之先天意象……」
「此例为始,意象蔓延。」
「后续诸般道统,皆可循此成例,归附【奴】道厘定之上下尊卑、主从有序的煌煌天秩!」
周延儒目光灼灼,几欲燃火:
「老夫延请诸位至此,正是欲参酌伍道长所创『坐莲登位法』精髓——『以位定阶,环环相衔』!」
「其用不止于佛门一隅……应施之于整个仙朝!为天下官修重定品秩法度!
「自此,官位即是道境!」
「官阶升转,便是道途精进!」
「尔欲求上乘功法?丰沛资粮?通天捷径?」
「那便为朝廷劾力尽忠,博取更高官位!」
他双臂微张,似欲将胸中构画之未来蓝图尽揽入怀:
「如此,天下修士无论所修何道,终极所求,皆与效忠仙朝、砥节奉公紧密相系!」
「彼等每进一阶,必感念陛下天恩,永志君父再造之德!」
「疯了……你简直是疯了……」
伍守阳失神地喃喃道。
刘泽清、圆信更是面无人色。
圆悟喝问:
「究竟是你的意思,还是陛下的意思!」
周延儒收敛了狂态,眼神中的笃定丝毫未减:
「陛下自闭关之日起,便不再过问具体俗务。老夫所为,陛下未曾明令阻止,亦未曾出言反对。」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
「想来,陛下应是默许,任老夫……放手施为。」
言罢,他握著那节锁链的手轻轻一抖。
「嗖!」
「嗖!」
「嗖!」
「嗖!」
四条乌黑油亮的锁链,陡然自捆缚孔胤植的链条主体分化而出。
锁链尖端微微颤动,带著某种诡异的灵性,朝廊台上的刘泽清、伍守阳、圆悟、圆信四人「游」去!
(本章完)
𝙸𝘽𝙸𝚀u.v𝙸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