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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规揉着太阳穴:“赵指挥使那边怎么说?”
“北疆行营的回文到了,说……”主簿压低声音,“说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赵指挥使授权您,可动用联防司兵马,弹压阻挠新政的豪强。”
“动兵?”陈规苦笑,“那岂不坐实了‘酷吏’之名?”
“赵指挥使还说了八个字:惩一儆百,以儆效尤。”
陈规沉默良久,忽然拍案:“好!那就拿赵家开刀!查赵家田亩账册,若有隐田漏税、强占民田者,立即锁拿!”
“可赵家在朝中有关系……”
“朝中有关系,北疆有刀兵!”陈规豁出去了,“本官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关系硬,还是靖安军的刀硬!”
五月二十八,汴京。
茂德帝姬的车驾抵达城外时,已是黄昏。她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先去了李纲故居。
故宅萧瑟,门前冷落。老仆开门见是她,慌忙跪拜。
“老伯请起。”帝姬扶起他,“李相临终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老仆含泪道:“相爷临终前,一直在写东西。写完后封在一个铁匣里,说若长公主或赵指挥使来,便交给他们。”
他捧出一个生锈的铁匣。帝姬打开,里面是一叠手稿,最上面是一封信。
“福金吾侄、赵旭小友:余自知大限将至,留书数言。朝中奸佞未除,北疆烽火未息,新政推行艰难。汝二人,一为天潢贵胄,一为栋梁之才,当携手同心,扶保大宋。余已列朝中可倚重者名单于后,然人心易变,需慎察之。另,改革之事,宜缓不宜急,宜稳不宜躁。触动利益甚于触动灵魂,当步步为营,分化瓦解。切记,切记。李纲绝笔。”
帝姬捧着信,泪如雨下。
李纲名单上,列了十七位朝臣,旁有批注:张叔夜(可靠)、何栗(刚正但迂)、赵鼎(陛下心腹,可用)……最后几行字让帝姬心惊:“后宫有变,王伦余党未清。陛下身边,或有奸细。福金归京,需慎防之。”
她擦干眼泪,将手稿收入怀中。
“老伯,这宅子……本宫会派人照看。李相清名,永不会没。”
离开李宅,帝姬直入皇城。宫门守卫见是她,不敢阻拦。
垂拱殿内,宋钦宗正在批阅奏章,见妹妹进来,露出疲惫的笑容:“福金回来了。北疆辛苦。”
“皇兄更辛苦。”帝姬行礼,直截了当,“臣妹此次回京,一为北疆将士请功,二为新政正名,三为提醒皇兄——朝中有奸!”
钦宗脸色微变,屏退左右:“何出此言?”
帝姬将李纲手稿奉上,又陈明北疆实情。钦宗越看脸色越沉。
“这些弹劾赵旭的奏章,朕看了也觉过分。”他放下朱笔,“但朝议汹汹,朕也不能一味偏袒。福金,你说该怎么办?”
“请皇兄明发诏书:一、嘉奖太原大捷有功将士,追封姚古等殉国将领;二、肯定北疆新政,授权北疆行营可因地制宜调整税赋;三、彻查弹劾奏章中诬告者,以正视听。”
钦宗犹豫:“这……会不会太急了?”
“皇兄,金军虽败,但金国未伤元气。完颜宗望虽死,其弟完颜宗弼(兀术)已接掌兵权,此人更悍勇。北疆若无稳固后方,如何御敌?”帝姬跪地,“请皇兄为天下计,为江山社稷计!”
钦宗扶起她,长叹一声:“罢了。朕依你。但福金,你也需答应朕一事。”
“皇兄请讲。”
“你在北疆,与赵旭……”钦宗斟酌词句,“莫要太过亲近。朝中已有流言,说你二人……”
帝姬平静道:“清者自清。臣妹与赵指挥使,唯有公谊,无私情。但若为避嫌而疏远能臣,非社稷之福。”
钦宗看着她坚定的眼神,最终摆手:“朕知道了。你去吧,诏书明日便下。”
帝姬退出大殿时,夜色已深。宫廊下,一个身影悄然隐入暗处。
那人手中捏着一枚玉佩——正是王伦生前佩戴之物。
“长公主回京了……”阴影中,声音低如蚊蚋,“得赶紧禀报娘娘。”
五月三十,太原。
赵旭收到了帝姬从汴京发来的第一封密信。信中说了三件事:诏书已发、朝中仍有暗流、李纲遗言示警。
随信附来的,还有朝廷正式诏书抄本。嘉奖、授权、彻查诬告,三条俱全。
“殿下做到了。”赵旭对众将道,“从今日起,北疆新政名正言顺。各府州县,凡阻挠新政者,以抗旨论处!”
众将振奋。但赵旭心中却无喜悦——帝姬信末那句“后宫有变,慎防之”,让他隐隐不安。
正思索间,王二兴奋地冲进大堂:“指挥使!成了!新式火器成了!”
军械院试验场,一门怪模怪样的铜炮架在土台上。炮管粗短,下有木架轮子,可推行移动。
“这是按您说的‘野战炮’改的。”王二激动道,“减了重量,加了轮架,一匹马就能拉走。射程二百步,可发射铁弹或散子。末将试过了,三十步内,能破重甲!”
赵旭抚摸着尚有余温的炮管,心中感慨。这已是这个时代能造出的极限了。
“造十门,编入靖安军炮营。”他下令,“另外,殿下要的小型火器,研制得如何了?”
王二从怀中取出一物:铜制圆筒,长约一尺,粗如儿臂,后有木柄。
“这叫‘手铳’。”他演示道,“内填火药铁砂,点燃药捻,可发一击。虽然准头差、装填慢,但近身威力极大。只是……容易炸膛。”
赵旭接过这原始的“手枪”,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火器的出现,必将改变战争形态,也必将带来更多的杀戮。
但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时代,没有选择。
“继续改良,务必确保安全。”他将手铳还给王二,“另外,所有火器图纸,列入最高机密。泄密者,斩。”
六月朔,汴京突发变故。
茂德帝姬在宫中遇刺。
消息传到太原时,已是两日后。赵旭正在视察屯田,闻讯手中茶碗落地,摔得粉碎。
“殿下如何?!”他抓住信使,双目赤红。
“殿下肩部中箭,但无性命之忧。”信使喘息道,“刺客当场服毒自尽,查不出身份。陛下震怒,已令皇城司彻查。”
赵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殿下现在何处?”
“仍在宫中养伤。殿下让小人带话:北疆为重,勿以她为念。新政不可停,防务不可松。”
赵旭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清明:“传令:靖安军进入战备。再派一队精锐,秘密入京,暗中保护殿下。”
“指挥使,这……”
“执行命令。”赵旭声音冰冷,“还有,给江宁去信,让李静姝……做好北上的准备。”
他望向东南方向,眼中闪过决绝。
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有些底线,不容触碰。
无论是谁,敢动他在乎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靖康二年的夏天,在血与火之后,似乎迎来了短暂的平静。
但平静之下,暗流正在汇聚。
北疆的新政在推进,南方的商路在重建,朝堂的争斗在继续。
而赵旭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他抚过腰间那枚绣着并蒂莲的香囊,又想起远在汴京的那位公主。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走下去。
一直走到,那个他想要看到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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