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笔趣]ibiqu. v i p 一秒记住!
时间变成粘稠糖浆,每一秒都拉长变形。屋顶瓦片温度随日落下降,寒意从砖缝渗出来,钻进他衣服。他不动,像块石头,像截枯木,像这废墟里本来就该有的部分。
然后,他感觉到。
脸颊汗毛被拨动,极轻微,像有冰凉手指拂过。西风停了。寂静持续三秒,五秒,十秒——接着,风从东方来。
先是一缕,试探性的,带着拖拉机站方向特有的铁锈和机油味。然后成片,成阵,凉意扫过屋顶,卷起尘土,吹向他脸,吹向百米外那座黑色山丘。
就是现在。
程巢拧开罐盖。塑料螺纹摩擦发出细微嘶声,在寂静中放大十倍。恶臭先溢出来,哪怕只泄露一丝,也让他胃部抽搐。
他站起,半蹲,右臂后拉,全身肌肉像弓弦绷紧。
掷!
玻璃罐划破暮色,在空中旋转,罐口甩出黑色液滴,拉出断续弧线。抛物线最高点,罐身反射最后一抹天光,亮得像颗微型陨石。
然后坠落。
“啪!”
脆响炸开。罐子在离井口五米处摔碎,黑色粘液四溅,像朵邪恶之花在荒地上绽放。气味瞬间炸开——腐烂内脏、变异体液、三个月腐败酝酿出的全部恶意,混在一起被东风裹挟,滚滚扑向那片沙地。
牛魔王醒了。
它的鼻子在空气中疯狂地抽动着,那双原本有些慵懒的、如同铜铃般大小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它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充满了暴怒和被侵犯的嘶吼。
“哞——!!!”
那声音,不像牛叫,更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的咆哮。它蕴含的怒火,几乎要将空气点燃。
它闻到了。它闻到了那种让它感到极度厌恶和威胁的“同类”的气味。在它的认知里,这是最赤裸裸的挑衅。有另一个强大的变异生物,闯入了它的领地,并且,就在它的眼皮子底下,留下了一滩肮脏的、示威般的体液。
不可饶恕!
“牛魔王”的四只蹄子开始不安地刨着地面,鼻孔里喷出两股白色的、带着高温的蒸汽。它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气味传来的方向。然后,它低下头,将那对如同弯刀般的巨角对准了前方,后腿猛地一蹬!
“轰!轰!轰!”
大地,开始震动。
那头黑色的巨兽,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朝着枯井的方向,发起了死亡冲锋!它的速度越来越快,每一步踏在地上,都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它那庞大的身躯,与空气摩擦,甚至发出了一阵“呜呜”的呼啸声。
程巢趴在屋顶上,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死死地盯着那头狂奔而来的怪物,手心里全是汗。他知道,成败,就在此一举。
……
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程巢还在上小学。电视里,正在播放着《动物世界》。屏幕上,一群狮子,正在围猎一头体型巨大的非洲野牛。
野牛拼命地反抗,用它的角,顶翻了一头年轻的雄狮。但更多的狮子,从四面八方扑了上来,有的咬住了它的脖子,有的扒在它的背上,用锋利的爪子,撕开它厚实的皮肉。
那场面,血腥而残酷。年幼的程巢,看得有些不忍心。
“爸,它们为什么要吃牛牛?牛牛那么可怜。”他拉着旁边正在看报纸的父亲的衣角,问道。
父亲放下报纸,看了一眼电视,然后,摸了摸他的头,说了一句让他记了很多年的话。
“儿子,你记住。这个世界,它不关心你可怜不可怜,也不关心你是好人还是坏人。”父亲的语气很平静,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它只关心,你够不够强。狮子饿了,就要吃肉。牛不想被吃,就要跑得比狮子快,或者,比狮子更强壮。这就是规矩。没有道理可讲。”
……
没有道理可讲。
程巢的眼神,变得和那头冲锋的“牛魔王”一样,冰冷,而又充满了原始的、为了生存而迸发出的野性。
近了,更近了!
程巢趴在屋顶,手指抠进瓦缝。
心跳撞着耳膜,咚咚,咚咚,每声都像在倒数。他盯着那团黑色风暴冲向井口,脑子里闪过父亲的脸,闪过母亲鞋面雏菊,闪过收音机男孩说“我不怕黑”。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牛魔王看见地上那摊黑色液体了。它更怒,鼻孔喷出白雾拉成两条蒸汽尾迹,头颅压得更低,角尖对准液体中心——那位置离井口只剩五米。
二十米。
十米。
程巢屏住呼吸。
五米。
牛魔王前蹄踏上伪装土堆。
时间变慢了。
程巢看见蹄子压碎枯草,压进沙土,碰到底下芦苇席。席子凹陷,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然后木梁骨架开始断裂,不是一根,是同时三根,松木纤维崩开的脆响像骨头折断。
“咔嚓——喀嚓——轰!”
一声充满了惊恐和暴怒的、凄厉无比的嘶吼,响彻了整个废弃的村庄。然后,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骨骼与井壁剧烈撞击的声音,那头黑色的巨兽,重重地、重重地,砸进了深不见底的枯井之中。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仿佛大地都被砸穿了的巨响,从井底传来。紧接着,便是更加狂暴、更加痛苦的咆哮声。
成功了!
程巢从屋顶上猛地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湿透,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的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他成功了。他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成功地将这头连军队都感到棘手的恐怖怪物,送进了坟墓。
但他知道,战斗,还远远没有结束。
那头怪物还活着。它在井底疯狂地咆哮、冲撞,那声音,光是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他必须下去,去终结它的生命,去收取属于他的战利品。
程巢从屋顶上爬了下来。他走到供销社的后院,捡起那把被他遗落在那里的羊角锤。冰冷的、带着血腥味的金属触感,让他那因为过度兴奋而有些颤抖的手,重新变得稳定下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口正在不断传出野兽咆哮的枯井,眼神变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一样,冷酷,而又坚定。
屠宰的时间,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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