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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玉碎替嫁定宫门(第1/2页)
春寒料峭的时节,听雨轩的梨花却开得反常繁盛。沈清澜立在廊下,看着那些洁白花瓣在风中颤巍巍地抖动,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青羽无声地走近,将一件藕荷色织锦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
“娘娘,晨露重,仔细着凉。”
清澜没有回头,只轻声问:“父亲昨日递牌子求见太后,所为何事?”
青羽迟疑片刻,终是低声道:“侯爷……是来商议娘娘婚事的。”
“婚事?”清澜终于转过身来,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不是说待殿选后由太后定夺么?”
“原本是的。”青羽垂下眼帘,“但昨日钦天监呈上的星象批语已传遍六宫。‘凤星临世,当入紫微’——这话直指娘娘。侯爷许是得了风声,便急急入宫来了。”
清澜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凤星……她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双含泪的眼,想起那支藏着惊天秘密的凤簪。这所谓的“凤命”,究竟是福是祸?
“父亲如何说?”
“侯爷言,既是天命所归,自当顺应天意。”青羽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只是……王氏夫人同来,在太后跟前哭诉,说二小姐身子孱弱,恐难承宫闱之重。又说将军府陆老夫人前日曾夸赞二小姐诗才,似有结亲之意……”
话音未落,清澜的身子晃了晃。
陆云峥。
这三个字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那个曾在她及笄礼上偷偷塞给她一枚羊脂玉佩的少年将军,那个在月下许诺“待我边关立功归来,必向侯爷求娶”的陆云峥——他祖母,竟看上了沈清婉?
“太后……如何回应?”清澜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如裂帛。
“太后未置可否,只道婚姻大事需从长计议。”青羽抬眼看她,眼中带着不忍,“但奴婢打听得知,王氏出宫后并未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城西的钦天监副监府上。”
清澜闭了闭眼。
王氏这是要坐实她的“凤命”,逼她入宫。而清婉……清婉竟将主意打到了陆云峥身上。好一招一石二鸟,既除去了她这个眼中钉,又为清婉谋得了锦绣良缘。
“娘娘,还有一事。”青羽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展开后露出一角淡青色信笺,“这是今早陆将军托人送进宫的信,夹在太后赏赐的锦缎里。送锦缎的太监说,陆将军在宫门外守了一夜,求见娘娘不得,才出此下策。”
清澜接过信笺的手有些发抖。
展开,是熟悉的刚劲字迹:
“清澜吾妹:闻汝入宫暂居,心焦如焚。昨日求见侯爷,言汝婚事当由太后做主,云峥不敢置喙,然心中之痛,唯天可表。三日后西山大佛寺法会,辰时三刻,若得机缘,盼一见。云峥手书。”
吾妹……
他竟唤她“吾妹”。
清澜死死攥着信纸,指节泛白。她知道这信能送到她手中,必是经过太后默许的。太后这是在试探她?还是给了她一个选择的机会?
“青羽。”良久,她缓缓开口,“替我更衣。我要去见太后。”
慈宁宫的青砖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脚踩上去悄无声息。清澜跪在殿中,额头触地,保持着最恭谨的姿势。上首传来茶盏轻碰的脆响,接着是太后沉静的声音:
“起来吧。青羽,给昭贵人看座。”
“谢太后恩典。”清澜起身,只敢在绣墩上坐了半边。抬眼看时,太后正垂眸拨弄腕上一串沉香木佛珠,神色淡淡,看不出喜怒。
“你父亲昨日来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太后开门见山。
“臣女……略有耳闻。”
“那你自己如何想?”太后抬起眼,目光如古井深潭,“是愿顺应天命入宫侍奉,还是想如寻常女子般觅得良人,相夫教子?”
清澜的心突突直跳。这是个陷阱——无论她选哪条路,都可能万劫不复。若说愿入宫,显得野心勃勃;若说想嫁人,又似对皇家不敬。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跪倒在地:“臣女愚钝,不敢妄言选择。母亲早逝,臣女在世间已无至亲可依。父亲既已为臣女打算,太后又对臣女有庇护之恩,无论前路如何,臣女……但凭安排。”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忠心,又示了柔弱。
太后凝视她许久,忽然笑了:“好个聪明的孩子。起来吧。”待清澜重新落座,她才缓缓道:“你可知,你母亲在世时,曾与哀家有过一段渊源?”
清澜一怔。
“元庆五年春,哀家随先帝南巡,在扬州行宫染了时疫。随行太医束手无策,是你母亲连夜翻检医书,配出一剂古方,救了哀家一命。”太后眼神悠远,“那时你还小,怕是不记得了。但你母亲那份沉稳果决,哀家至今难忘。”
清澜鼻尖一酸。母亲……她记忆中温柔寡言的母亲,竟还有这样的往事。
“所以哀家接你入宫,一是怜你孤苦,二也是还你母亲一个人情。”太后话锋一转,“但皇宫不是侯府,这里每一步都可能是悬崖。你若有心留下,哀家可护你一时,却护不了一世。你若有心离开——”
她顿了顿,从案上取过那封陆云峥的信:“三日后大佛寺法会,哀家准你出宫进香。陆家那孩子……哀家瞧着倒是个重情义的。”
清澜的指尖掐进掌心。
太后将选择权给了她。可这选择,当真由得她做主么?
“臣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臣女愿听太后教诲。”
“哀家的教诲只有一句。”太后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世间女子,若想活得自在,要么有权,要么有钱。你母亲选了第三条路——有情。可结果呢?”
清澜浑身一颤。
“你比你母亲聪明,该知道怎么选。”太后抬手,轻轻抚过她鬓边一朵珠花,“三日后,哀家会派车马送你去大佛寺。日落之前回宫即可。至于回来后如何决定……哀家等你回话。”
“谢太后恩典。”清澜深深叩首。
退出慈宁宫时,春日阳光正好,刺得她眼睛生疼。青羽默默跟在她身后,直到转入御花园僻静处,才低声道:“娘娘,陆将军那边……”
“备车。”清澜吐出两个字,“三日后,我去见他。”
这是最后一面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无论结局如何,总要有个了断。
同一时刻,永定侯府的后宅却是另一番景象。
王氏坐在梳妆台前,对镜慢悠悠地梳着一头乌发。铜镜里映出她依旧姣好的面容,只是眼角细纹已用脂粉仔细遮掩过。身后,沈清婉正捏着一枚羊脂玉佩细细端详。
“母亲,这就是沈清澜那贱人和陆将军的定情信物?”清婉的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嫉恨。
“嘘——”王氏竖起手指,“小声些。这是你父亲书房暗格里找到的,若不是我买通了他身边的老仆,还不知有这么个物件。”
那玉佩质地温润,雕着并蒂莲的图案,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澜”字。玉是好玉,雕工也精致,一看便是用心挑选的。
清婉越看越恼,猛地将玉佩摔在妆台上:“凭什么!她一个克死生母的丧门星,也配得上陆将军这样的俊杰?!”
“配不配得上,如今可不是她说了算。”王氏捡起玉佩,用丝帕小心擦拭,“三日后大佛寺法会,陆云峥必会去见她最后一面。届时……”
她附在清婉耳边低语几句。
清婉眼睛渐渐亮起来:“母亲是说……”
“你父亲已经松口,同意让你嫁入将军府。陆老夫人那边,我也打点好了。”王氏冷笑,“但陆云峥心里还惦着那个贱人,这桩婚事终究不稳。须得让他彻底死心才行。”
“女儿明白了。”清婉接过玉佩,眼中闪过狠厉,“我这就去找京城最好的玉匠,照着这枚玉佩仿制一枚。到时……”
“不仅要仿,还要改。”王氏指着玉佩上的“澜”字,“这里是关键。陆云峥酒量虽好,但若灌得足够多,又是在‘伤心欲绝’之时,未必能分辨真假。你只需在恰当的时候,露出这枚玉佩……”
母女二人相视而笑,那笑容里尽是算计。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王氏神色一凛,迅速将玉佩收入袖中。门被推开,是王氏的贴身丫鬟春杏,脸色煞白:
“夫人,二小姐,不好了!侯爷、侯爷他往祠堂去了!”
“什么?”王氏霍然起身,“这个时辰,他去祠堂做什么?”
“奴婢不知……但侯爷脸色很不好看,手里还拿着一封书信……”
王氏心头一紧。她想起昨日从宫里回来后,沈鸿就一直阴沉着脸,晚饭时还摔了筷子。难道……是太后那边说了什么?
“婉儿,你留在这里,我去看看。”王氏匆匆整理衣饰,疾步而出。
祠堂在侯府最深处,平日少有人至。王氏赶到时,只见沈鸿正对着祖宗牌位负手而立,背影僵直。
“侯爷。”王氏柔声唤道。
沈鸿没有回头,只沉声道:“你来了。正好,有件事我要问你。”
“侯爷请讲。”
“清澜母亲的嫁妆单子,可在你手中?”
王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姐姐的嫁妆?自然是在库房封存着。侯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封存?”沈鸿终于转过身,眼中尽是血丝,“那我今日清点库房,为何发现少了三箱珠宝、五匹云锦,还有……一支先帝御赐的九凤攒珠钗?”
王氏腿一软,强笑道:“许是、许是妾身记错了。这些年府中开销大,有些物件或许挪用了……”
“挪用?”沈鸿猛地将手中账册摔在地上,“王氏!你当我瞎了吗?!这账册上清清楚楚记着,清澜母亲去世第二年,你就陆陆续续变卖她的嫁妆!光是那支九凤钗,就当了五千两银子!这些钱都去了哪里?!”
“侯爷息怒!”王氏噗通跪下,眼泪说来就来,“妾身、妾身也是为了这个家啊!这些年侯府入不敷出,婉儿又到了议亲的年纪,若没有像样的嫁妆,如何嫁得好人家?姐姐在天有灵,也定会体谅的……”
“体谅?”沈鸿气极反笑,“王氏,我原以为你只是善妒,没想到你还贪得无厌!清澜也是我的女儿,她的嫁妆你倒一分没留!”
“清澜不是要入宫了吗?”王氏抬起头,泪眼盈盈,“宫里什么没有,哪里需要这些俗物?倒是婉儿,若嫁入将军府,没有丰厚嫁妆撑腰,岂不要被婆家轻看?侯爷,婉儿可是您最疼爱的女儿啊……”
沈鸿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这个陪伴他十几年的妾室,忽然觉得陌生。他想起了清澜母亲,那个永远温婉端庄的正妻,从不曾这样哭闹算计。
“够了。”他疲惫地摆手,“变卖的财物,限你十日之内补齐。补不齐的,折成现银,一半充入公中,一半……留给清澜做嫁妆。”
“侯爷!”王氏失声。
“还有。”沈鸿盯着她,“清婉和陆家的婚事,我同意了。但清澜那边……太后今日召见我,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希望清澜自愿入宫。三日后大佛寺法会,你不得从中作梗。若让我知道你再耍手段——”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警告让王氏打了个寒颤。
“妾身……遵命。”
沈鸿拂袖而去。王氏跪在原地,直到脚步声远去,才缓缓站起身,眼中哪里还有半点泪光,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沈清澜……”她咬牙切齿,“你和你那个死鬼娘一样,都是来克我的!”
三日后,西山大佛寺。
晨钟暮鼓声中,香客络绎不绝。清澜一身素衣,头戴帷帽,在青羽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太后派来的护卫远远跟着,既保护,也监视。
“娘娘,陆将军约在观音殿后的竹林。”青羽低声道。
清澜点点头,脚步却有些迟疑。这条路她曾幻想过无数次——和心爱的人携手同游,求一支姻缘签,在佛前许下白头之约。可如今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竹林幽深,晨雾未散。远远地,她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立在竹亭中,玄色劲装,腰佩长剑,正是陆云峥。
他也看见了她,疾步迎来,却在三步之外停住,眼中翻涌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清澜……”
“陆将军。”清澜福身一礼,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
这声“将军”像一盆冷水,浇得陆云峥脸色发白。他张了张嘴,艰涩道:“你……你非要这样叫我吗?”
“礼不可废。”清澜抬起眼,隔着轻纱看他,“将军约我相见,所为何事?”
陆云峥看着她疏离的模样,心头刺痛:“清澜,我知道你在怨我。那日你入宫,我在侯府外求见不得,后来又听说……听说你要参加殿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答应过我,等我从边关回来……”
“将军。”清澜打断他,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那枚羊脂玉佩,“世事难料。太后厚爱,父亲之命,岂是清澜能违抗的?”
“若你不想入宫,我可以去求皇上!”陆云峥急道,“我陆家三代戍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要你一句话,我便是拼了这身功名不要,也要求皇上收回成命!”
清澜身子一颤。
这句话,她等了太久。若是三个月前听见,她定会不顾一切跟他走。可是现在……
她想起母亲惨白的脸,想起凤簪里的布防图,想起太后那句“你比你母亲聪明,该知道怎么选”。若她跟陆云峥走了,母亲的血仇谁报?王家通敌的罪证谁揭?那些在侯府受苦的旧仆谁救?
“陆将军。”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清澜多谢将军厚爱。但天命不可违,凤星之说已传遍朝野,清澜若抗旨不遵,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侯府,连累将军。这罪名……清澜担不起。”
“我不怕被连累!”陆云峥上前一步,想握她的手,却被她避开了。
“将军不怕,但清澜怕。”她退后一步,帷帽的轻纱在风中飘动,“将军可知,我母亲当年为何会死?”
陆云峥一怔。
“是王氏下毒。”清澜一字一句道,“因为她发现了王家通敌的证据。那证据现在在我手中。若我不入宫,不借太后之势,这辈子都别想为母亲报仇。将军,你说我该怎么选?”
陆云峥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所以,将军的情意,清澜心领了。”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羊脂玉佩,递还给他,“这定情信物,将军收回吧。日后……日后娶个贤良淑德的妻子,忘了我。”
“清澜!”陆云峥不肯接,眼中泛起血丝,“你告诉我这些,是信不过我?我可以帮你报仇!我陆云峥对天发誓,定会护你周全,为你查明真相!”
“将军如何查?”清澜惨然一笑,“王家背后是端郡王,端郡王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势力。将军虽是将门之后,但无实权在手,如何与他们抗衡?若强行插手,只怕会害了陆家满门。”
她将玉佩塞进他手里,指尖冰凉:“将军,我们就此别过吧。今日之后,你我是君臣,再无瓜葛。”
说完,她转身欲走。
“等等!”陆云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她吃痛,“清澜,你看着我,告诉我这都是你的真心话吗?你当真……对我没有半分情意了?”
清澜咬紧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她不能回头,不能让他看见自己满脸的泪水。
“放手。”
“我不放!”陆云峥执拗地握着,“除非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就在这时,竹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青羽急急奔来:“娘娘,不好了!山下来了一队官兵,说是奉旨搜查刺客!”
“什么?”清澜一惊。
陆云峥松开手,下意识将她护在身后:“别怕,有我在。”
话音未落,一队禁军已冲进竹林,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将领,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二人,最后落在清澜身上:“可是永定侯府沈大小姐?”
“正是。”清澜定了定神,“这位将军有何贵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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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太后懿旨,接沈小姐回宫。”那将领拱手道,“方才寺中混入可疑之人,为保沈小姐安全,请即刻随末将下山。”
陆云峥皱眉:“这位将军面生得很,不知在哪位大人麾下当差?”
“末将赵显,御林军副统领。”赵显不卑不亢,“陆将军,末将也是奉命行事,还请行个方便。”
清澜心念电转。太后派的人?可青羽明明说太后准她在日落前回宫,为何突然变卦?除非……宫中出了变故。
她看向青羽,青羽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轻举妄动。
“有劳赵将军。”清澜福身,“容我与陆将军道个别。”
赵显迟疑片刻,退到竹林边,但目光仍紧紧盯着这边。
清澜转向陆云峥,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将军保重。这玉佩……留着做个念想吧。但清澜此身已非自由,望将军……早日另觅良缘。”
说罢,她深深看了他一眼,像是要将这张脸刻进骨子里,然后决然转身,走向赵显。
“清澜!”陆云峥想追,却被两个禁军拦住。
他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竹林尽头,手中那枚玉佩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却像烙铁一样烫得他心痛如绞。
回宫的车驾行至半山腰时,变故突生。
𝙄 Ⓑ𝙄 𝚀u.v 𝙄 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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