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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40章 春潮(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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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立刻推行的,今年就推行;需要斟酌的,集思广益;你以为写完了的——我觉得才刚开始。”

他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

四十九岁的人了。

四年著书,一千四百个日夜,删了写、写了删,把自己关在青州那间小院里,只为了今日。

他大约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主公说“写得不错,归档吧”;

想过主公说“这里那里要改”;

想过主公说“先放着,日后再说”。

他没想过这一种。

“公达。”我按着他的肩膀,俯身看他,“我不善著书,但善用人。你写了四年,我要用这书——用四十年,用四百年。”

他终于低下头。

白发微微颤抖。

“臣...”他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怕惊破这场梦,“臣不善征战,不擅谋险,不会使间...”

“只会这个。”我接过他的话。

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是。只会这个。”

---

黄昏。

医学院的灯已经亮起来了。

我站在院门外,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在药柜间忙碌。八岁的小姑娘踩着木凳,正把新晒干的黄芩一包包分装,动作轻而稳,像做过千百次。

伏寿。

伏完的幼女。许都血案里,被司马懿从阳翟庄园救回来的那一个。

“使君?”她看见我,连忙从凳上跳下来,规规矩矩行礼。

“在忙什么?”

“整理药材。”伏寿指了指身后那排药柜,“华先生说,开春后医学院要扩招,药材得提前备好。”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每一个抽屉外侧,都用娟秀的小楷写着药名、产地、入库时间。有些抽屉上还贴着红色的小标签——“黄芩,辽东本地产,效比中原强三成”——那是她自己的发现。

“伏寿。”

“学生在。”

“华先生说,你想学外科。”

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是...但华先生说,女孩子学外科,手要稳,心要狠...学生还差得远。”

“他是在夸你。”

她抬起头。

“手稳,你已经做到了。”我看着那排整整齐齐的药柜,“心狠——不是让你对人狠,是对病狠。该割的腐肉,一刀下去,不许犹豫。”

小姑娘怔怔地听着。

“学生...记住了。”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

“使君!”她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

她站在满室药香里,个子那么小,声音却比方才坚定了许多:

“学生一定会成为像华先生那样的医者。救很多很多人。”

我看着她。

伏完若在天有灵,大约会哭。

但我只是笑了笑。

“我知道。”

---

戌时,都督府后院。

张飞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坛埋了三年的“辽东烧”,非要拉着关羽“叙叙旧”。关羽嘴上说着“酒色伤身”,袍袖却已把那坛酒拢了过去。

赵云和高顺还在讲武堂没回来。田豫去安置今夜新到的一批流民,徐庶在夜不收总部审阅开年第一波情报。

司马懿站在廊下,望着那株老梅树。

我走过去,递给他一盅热茶。

“仲达,想什么?”

他接过茶,没有立刻喝。

“学生在想...荀先生的书。”

“哦?”

“学生方才路过偏厅,见荀先生还在灯下改稿。”他轻声道,“主公已经说‘这是国策’了,他还在改。”

我没有接话。

“学生以前以为,谋略就是算。”他顿了顿,“算人心,算时机,算胜败。算准了,就能赢。”

他转过头,看向偏厅那扇亮着灯光的窗。

“今日方知,谋一人之胜,不过百年。谋万世之法——”

他没有说下去。

我替他补完:

“谋万世之法,需有把自己关在屋里四年的定力。”

司马懿沉默。

良久,他忽然开口:

“主公,学生能跟荀先生学吗?”

我看着他。

十八岁。千里救孔劭,带伤救伏寿,破获曹操谍网,手刃内奸灰雀。

他从不说自己需要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

“能。”我道,“但我有一个条件。”

“主公请说。”

“学他的格局,别学他的性子。”我望着那扇窗,“公达把自己关在屋里四年,写了一部书。你关不住。”

司马懿没有否认。

“我不需要你成为第二个荀攸。”我转身,“你是司马懿。破你的局,算你的账,走你的路。”

少年沉默良久。

“臣明白了。”

他没有称“学生”,他称“臣”。

---

亥时。

我再次推开偏厅的门。

荀攸还在灯下。案头摊着《谏议卷》,他正用笔尖蘸墨,在某一处添了几个字。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主公。”

“还不歇?”

“最后一页,臣想再润一润。”他顿了顿,“主公白日说,这是国策...臣怕有疏漏。”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公达。”

“臣在。”

“这本书,你打算写多少年?”

他笔尖悬住。

“臣...”

“四年写了七卷。”我看着他,“我给你十四年,写二十一卷。再给你四十年,修七代版本。你写不完,孔明接着写;孔明写不完,他徒弟接着写。”

“主公...”

“我不是在问你愿不愿意。”我打断他,“我是在告诉你——你这本书,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业,是咱们这些人的国运。”

他的笔落在案上,轻轻一声。

灯焰跳动。

四十九岁的人了。

此刻却像个刚刚入学的童子,被夫子告知“你这篇功课,将来要刻在碑上”——手足无措,惶恐,又隐隐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欢喜。

良久。

他弯腰,拾起那支笔。

“臣...”他的声音有些哑,“臣写。”

---

三更。

襄平城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长街,声音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我独自站在廊下。

偏厅的灯还亮着。

那株老梅的剪影映在窗纸上,红苞已经绽开了。

诸葛亮明日启程赴青州。

荀攸明日要见田豫,商议《田制卷》的推行细则。

郑玄后日率三十弟子赴边境,设流民登记所。

冀州的雪原上,此刻正有成千上万的百姓,拖家带口,向北方跋涉。

他们要来辽东。

他们要活下去。

他们不知道这四年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辽东的书院、工坊、医学院,不知道那七卷帛书。

他们只知道——

北边有个刘使君。

去了,就有田种;种了,就有粮吃。

我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

转身回屋时,偏厅的灯还亮着。

窗纸上,那个伏案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铸在光阴里的铜像。

四年一千四百夜。

今夜只是第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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