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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守墓人与遗阵(第1/2页)
踏入碎星谷的感觉，像是穿过了一层无形的、粘稠的水膜。
外界的铅灰天空、呼啸的风、以及那无所不在的战煞之气，在跨过某条看不见的界限后，陡然变得稀薄、沉淀。谷内的光线更加昏暗，但不是因为乌云，而是因为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如同灰烬般缓慢飘落的暗色尘埃。这些尘埃落在皮肤上，带着冰凉细腻的触感，却不含丝毫邪气，反而隐隐与林枫体内的星辉之力产生微弱的共鸣。
空气死寂，连风声都消失了。目光所及，尽是断壁残垣。巨大的、雕刻着星图的石柱拦腰折断，半埋在灰烬中；残破的玉石地砖碎裂成不规则的模样，缝隙里长出一种散发着微光的、深蓝色苔藓；更远处，影影绰绰可以看到一些崩塌的殿宇轮廓，像巨兽死后的骨架，沉默地指向晦暗的天空。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遍布各处、或深或浅的剑痕、爪印、法术灼烧的焦黑痕迹，以及……那些深深嵌入岩石、地面，甚至半空中都仿佛凝固着的、暗红色的、早已干涸不知多少万年的血迹。仅仅是走在这片土地上，一股惨烈、悲壮、不甘的苍凉气息便扑面而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这就是……上古星辉一脉的圣地，寰宇星殿的废墟？”苏音低声说道，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腰间的玉佩不再嗡鸣，反而彻底沉寂下去，仿佛不敢在此地造次。她眼中流露出震撼与难以言喻的哀伤，仿佛能听见这片废墟无声的哭泣。
“准确说，是主殿外围的‘观星台’和‘演武场’区域。”王多宝蹲在林枫肩头，琉璃眼警惕地扫视四周，三条尾巴不安地轻轻摆动，“核心区域据说在当年大战中彻底崩毁，坠入虚空了。这里残留的，不过是些边角料……不过就算是边角料，对现在的咱们来说，也够吓人的了。”它用爪子指了指不远处一道横贯整片广场、深不见底的巨大裂缝，裂缝边缘光滑如镜，残留着令人心悸的锋锐剑意，“看到没？至少是化神期剑修留下的玩意儿，过了几万年，剑意还没散尽，金丹修士靠近了都得被撕碎。”
夜魅赤足踏在冰冷的灰烬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她目光敏锐地扫过一些残垣断壁上的刻痕，以及地面上某些焦黑痕迹的分布，眉头微蹙：“这里的战斗痕迹……很诡异。不像是两军对垒，倒像是……内部突然爆发了极其惨烈的混战，而且很多人……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从背后或者侧面袭击致死的。”她指尖拂过一根断柱上几道并行的、深深的抓痕，那抓痕中残留的气息，让她感到一丝熟悉的厌恶。
林枫没有说话。他体内的星辉之力在此地异常活跃，仿佛游子归乡，与这片废墟产生着深层次的共鸣。尤其是手中“断界”剑，剑脊的星光细线持续发出微光，剑身传来阵阵轻微的、带着哀伤与战意的震颤。他眉心那点噬界标记带来的冰冷刺痛，在此地似乎也被某种宏大的、悲怆的场域力量进一步压制、淡化。
他循着感应，以及之前那道灰扑扑剑光消失的方向，向着废墟深处走去。
脚下的灰烬越来越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周围的废墟景象也更加触目惊心，偶尔能看到半掩在灰烬下的、残缺的兵刃或法器碎片，早已灵性尽失，一触即碎。空气中那股苍凉悲壮的气息愈发浓烈，几乎要化为实质。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座相对“完整”的建筑——那是一座半坍塌的、由某种黑色石材砌成的圆形高台，高约十丈，直径超过五十丈。高台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深达数尺的恐怖裂痕，仿佛随时会彻底崩塌。而在高台中央，矗立着一根倾斜的、布满锈迹和破损的粗大金属柱，柱子顶端似乎原本有什么东西，如今只剩下一个断裂的基座。
这里残留的星辉共鸣最为强烈。
而那个倚着断剑的佝偻身影，就静静地坐在高台边缘，一根斜插入地面的、半截断裂的石柱阴影下。他背对着林枫等人，面朝着高台中央那根断裂的金属柱，仿佛一尊早已与这片废墟融为一体的石雕。
灰白的头发凌乱披散，遮住了大半面容。身上穿着一件看不出原本颜色、几乎变成布条的破烂衣袍，露出的手臂和脖颈皮肤干枯如老树皮，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他手中拄着那柄锈迹斑斑、剑身中间断了一截的残剑，剑尖随意地插在灰烬里。
没有强大的气息外放，甚至感觉不到多少生机，就像一个行将就木的普通老人。但林枫知道，就是这个看似不起眼的老人，刚才只是一道剑光，便惊退三名金丹，重创其中两人。
“前辈。”林枫在数丈外停下脚步，再次躬身行礼。苏音和夜魅也默默行礼，王多宝则从林枫肩头跳下，趴伏在地，不敢造次。
残剑老人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们，只有那沙哑苍凉的声音缓缓响起，仿佛从很遥远的时光尽头传来：
“三千年了……自星陨子师兄以身为祭，封存此间最后一片净土，送走最后一批星火种子……老夫守在此地，看着星辰明灭，看着灰烬堆积，看着剑意消散……本以为，等不到星火重燃的那天了。”
他顿了顿，缓缓转过头。
那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如同干涸河床般的脸。眼眶深陷，眼球浑浊，几乎看不到瞳孔。但当他“看”向林枫时，林枫却感觉仿佛有两道无形的、锋锐无比的剑意，瞬间穿透了他的身体，直抵灵魂深处，将他从内到外看了个通透。
目光在林枫掌心的薪火归源、手中的“断界”剑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丹田气海（似乎能直接看穿），最后落在他眉心的位置，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战煞星辉道基……驳杂不纯，隐患暗藏，但根基……尚可。”残剑老人缓缓评价，声音无波无澜，“星眸初开，运用生涩，神耗巨大。逆命之法……你只得了皮毛，空有盗天之心，未得逆命之髓。”
句句如刀，直指林枫目前修行的要害与不足。
林枫心中凛然，恭敬道：“请前辈指教。”
“指教？”残剑老人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老夫一个守墓的糟老头子，自身大道已绝，残喘等死之人，有何资格指教星陨子师兄选定的传人？”
他拄着断剑，颤巍巍地站起身。随着他的动作，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沉淀了万古寂寞与沧桑的气息弥漫开来。他望向高台中央那根断裂的金属柱，浑浊的眼中闪过一抹深切的痛楚与追忆。
“你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他问。
林枫摇头。
“这里，是‘寰宇星殿’的‘点将台’。”残剑老人声音低沉下去，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当年，星陨子师兄便是站在此地，手指苍穹，对殿下三万星辉子弟、八万附庸修士言道——‘天外有噬，锁链横空，飞升乃饵，众生为畜。吾等修士，逆天而行，今当再逆此噬天之命！’”
“然后呢？”苏音忍不住轻声问。
“然后？”残剑老人转头，浑浊的眼睛“看”向她，那目光让苏音浑身一冷，仿佛被万载寒冰刺穿，“然后就是背叛、杀戮、绝望。”
他枯瘦的手指，指向高台周围那些触目惊心的战斗痕迹。
“噬界之种，早已将触须伸入此界。‘七君’之中，有三位，曾是受我星辉一脉恩惠、甚至并肩作战过的‘盟友’。”他的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与嘲讽，“‘贪饕’、‘嗔怒’、‘痴愚’……它们在最终决战的前夜，突然倒戈，里应外合。点将台下，三万元婴以下的星辉子弟，在毫无防备中，被它们以及被它们蛊惑、控制的叛徒，屠杀殆尽……鲜血，染红了整座星台。”
“那场混战，持续了三天三夜。星陨子师兄独战‘贪饕’、‘嗔怒’二君，将其重创，自身亦油尽灯枯。其余四位师兄弟，力战而亡。最终，师兄以最后力量，引爆星殿核心，将大部分叛徒和噬界爪牙埋葬，并将这片最后的点将台区域，连同部分战死同门的残魂执念，一并封入这破碎的虚空夹缝，也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碎星谷。”
他顿了顿，指着中央那断裂的金属柱：“那上面，原本供奉着‘周天星辰图’，是星辉一脉传承与沟通诸天星辰的至宝。也在那场爆炸中损毁，核心不知所踪。”
林枫三人听得心神激荡，仿佛能看见当年那场惨烈悲壮、充斥着背叛与牺牲的最终之战。王多宝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多看那些战斗痕迹。
“前辈……您是如何……”林枫想问他是如何幸存下来的。
“我？”残剑老人自嘲地笑了笑，“我当时不过是星陨子师兄身边一个负责洒扫、看守剑阁的杂役弟子，修为低微，大战时被师兄提前打晕，塞进了星台基座下一个残破的守护阵法里。等我醒来，一切都结束了。只剩下这片废墟，无穷的煞气，还有……”他看了看手中的断剑，“还有这柄，师兄平时用来教我练剑的、他自己年少时用过的佩剑。它断在了那场爆炸里，我把它捡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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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守在这里。守着这片坟场，守着师兄和同门最后战斗过的地方，守着也许永远不会再亮起的星火。”他看向林枫，目光复杂，“也守着这座星台之下，师兄拼死保住的、最后一座还能勉强运转的‘星辉遗阵’。”
星辉遗阵！林枫心头一震。星陨子留下的线索中，碎星谷的遗阵是关键之一！
“遗阵……”林枫急切道，“前辈，星陨子祖师在传承中提及，遗阵中留有重要线索……”
“线索自然是有。”残剑老人打断他，语气重新变得冷淡，“但遗阵被封在星台之下，受当年自爆和万年煞气侵蚀，早已残破不堪，且与谷中弥漫的战煞、以及战死同门的残魂执念纠缠在一起。强行开启，不仅可能毁掉阵中线索，更可能引动积郁万年的煞气与怨念爆发，将整个碎星谷，乃至周边千里，化为死地。”
他盯着林枫：“你既然得了传承，自诩为星火，可敢入阵？”
“入阵？”林枫皱眉，“前辈的意思是……”
“进入星台之下的遗阵核心，在煞气与残魂执念的冲刷下，激活阵法，取得星陨子师兄留下的东西。”残剑老人缓缓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放弃。带着你的剑和火离开，找个地方躲起来，或许能多活几年。毕竟，你身上的‘标记’虽然被此地气息暂时压制，但迟早会被重新锁定。噬界之种和它的走狗，不会放过你。”
“我入阵。”林枫没有任何犹豫。从他接受传承，握住“断界”剑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退路。
“不急着回答。”残剑老人摇头，“入阵凶险，九死一生。阵法深处，不仅有煞气怨念，更可能残留着当年叛徒或噬界爪牙的恶念碎片。你需以自身星辉为引，以神魂为舟，方能穿行。稍有不慎，便是神魂俱灭，真灵溃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他目光扫过苏音和夜魅：“你们两个女娃，可愿随他一同入阵？阵法虽险，但若能成功，对磨砺神魂、体悟战意煞气亦有裨益。当然，死在里面也属正常。”
苏音与夜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
“我愿往。”苏音上前一步，与林枫并肩。
“这么有趣的事，姐姐我当然要凑热闹。”夜魅轻笑，也站到了林枫另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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