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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产尺,在那图纸上比划了一下。
“豪强的步子大,一步跨出去是三尺,十亩地只要走几百步就能圈完。可产妇刚生完孩子,步子迈不开,一步只能走一尺半。”我指着图上密密麻麻的虚线,“这寡妇为了给孩子种口粮,是硬生生用小碎步把这地给丈量出来的。在她脚下,这块地实际上只有七亩能种庄稼,剩下的三亩全是这帮豪强为了多报税、多贪墨而虚报的乱石滩!”
“这……”礼部尚书看着那张图,哑口无言。
“不是尺歪,是人心歪。”
萧凛忽然开了口。
他从那一摞卷宗里抽出一本册子,那是之前查到的皇子府名下的“无主荒田”名录。
“啪”的一声。
他将册子重重摔在礼部尚书面前,力道之大,连上面的灰尘都被震了起来。
“你们自己看看!”萧凛的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这上面三百亩地,若是按你们那种‘官步’去量,那就是三百亩良田。可若是按这产尺去推算,分毫不差,正是那些被逼得家破人亡的产妇们一点点开垦出来的血汗田!”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老臣们,此刻看着地上那把造型怪异的惊堂木,竟然没人敢再上前一步。
但这事还没完。
老三虽然被禁足,但他那个党羽遍布的底子还在。
眼见着这把火要烧到他们的根本利益,他们急了。
当天夜里,几匹快马趁着夜色冲出了京城,那是给各地心腹传信的死士——必须在天亮之前,销毁所有涉及“田弊”的地方田册!
可惜,他们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一旦留下了痕迹,火是烧不掉的。
“主子,玄冥阁那边得手了。”
青鸾一身夜行衣,身上还带着露水和硝烟味,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进了我的寝殿。
包裹打开,里面是一堆被火烧得残缺不全的田契残片。
“他们动作倒是快,账房里的原始底册烧了大半。”青鸾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叠薄如蝉翼的宣纸,“但这帮蠢货不知道,早在半年前,咱们就已经让各地的稳婆动了手脚。”
那是秋月安排下去的。
每一个经稳婆接生的产妇,都会在产后不知情的情况下,在那接生的轿帘或者草席夹层里,留下一个清晰的湿脚印拓片。
我捻起一片烧焦的田契残角。
那边缘处有一个不起眼的暗红色指印,那是产妇在被迫画押时留下的血迹。
我拿起桌上那把刚校准好的产尺木,往那残片上一比。
木槽里的纹路,与那残片上的血指印纹理,严丝合缝。
“只要脚还在,这地就是她们的。”我把残片放回桌上,眼神冷得吓人,“御史台那边不是一直装聋作哑吗?把这些东西,连同那百份产妇脚模拓片,全部送过去。告诉他们,若是不查这十三州田弊,这把产尺,明日就会量到他们自家夫人的床头上去!”
灯火摇曳。
夜深了,萧凛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他没穿龙袍,只着一身便服,但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安神香——那是只有在他极度疲惫时才会用的香料。
“这么晚了还不睡?”他走到我身后,伸手环住我的腰。
“最后一把尺子还没校好。”我没回头,手里依旧拿着刻刀,在那惊堂木的底部细细打磨着一处微小的弧度。
萧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的动作。
忽然,我的袖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声。
有什么硬物滑落了下来。
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却被萧凛抢先一步接在了手里。
那不是之前的产钳形铜钉,而是一截……烧得焦黑的木头。
但这木头显然被精心打磨过,虽然只有半截拇指大小,但内里竟然被雕出了一个极其精妙的微型足弓曲线——那是怀孕妇人特有的、微微塌陷却又充满韧劲的足部线条。
“这是……”我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之前的那个太锐利,容易伤着你。”萧凛把那截木头塞进我的手心,指尖温热,“这是我让工匠把御书房那一块碎了的惊堂木改的。那东西拍了一辈子的案,沾了太多的官威,但我把它中间掏空了,刻成了这个样子。”
他低头,下巴抵在我的颈窝处,声音低沉而缱绻:“明日,我要让天下的主簿都知道,他们手里的惊堂木,原本就不该是用来吓唬百姓的,而是该托着女人的脚,一步一步走稳当的。”
我握紧了手里那截带着他体温的焦木,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软得厉害。
窗外,月色清朗。
远处隐约传来车轮滚动的声音——那是新一批赶制的产尺木正在连夜装车,即将发往南方的各个州县。
而此刻,在几百里外的青州府衙门前。
那个白天刚赢了官司的寡妇,正抱着孩子,站在衙门那面白得晃眼的照壁前。
她看着手里那份失而复得的地契,突然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弯下腰,用那双沾满泥土的赤足,在那照壁最显眼的位置,狠狠地踩了一脚。
泥印子在月光下迅速干涸,变成了一个坚硬的符号。
而在这泥印子旁边,似乎还有许多双看不见的脚,正在黑暗中跃跃欲试,准备走出她们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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