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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金等了一下,见他没有别的吩咐,悄悄退后了半步。
郑西坡终于抬起头,看向李达康,语气里带着那种文人面对官员时习惯性的拧巴:“李书记,这个800万,说实在的,真的少了,我们老工人,在厂里干了几十年,就这点数……”
“郑师傅,”李达康把纸杯搁在桌角,走近了两步,语气平,但分量很稳,“上次我和陈老在这里,给大家解释过了。这笔钱是我从山水集团的土地出让金里专门划出来的,政府的立场,之前的常委会上也说清楚了。我能给到你们的,就是这个数,没有办法再多了。”
郑西坡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协议。
“再说了,”李达康的语气松动了一点,“大风厂这块地,后续是光明峰的配套项目,将来这一片建起来,你们以前住的地方,地价要涨不少,你们的房子也会跟着上涨,郑师傅,长远的账,你心里算得到的。”
郑西坡沉默了一会儿,拿笔的手动了动,终于在协议上落了笔,画了押,把笔一放,深吸了口气,像是做完了一件很重的事情。
之后其余的工人代表也一一签字,签字的时候不少人都白了郑西坡一眼,甚至还有人故意咳嗽,朝地上吐口水。
“现在还在装模作样!”
“两面派!”
周围的工作人员明显松了一口气:“成了。”
陈岩石在旁边,苦着脸笑了笑,走过来拍了拍郑西坡的肩:“老郑,委屈你了,以后有什么事,你找我陈老头。”
郑西坡摆了摆手,问李达康:“我儿子的事情,省公安厅那边什么时候能有一个明确的答复?”
李达康:“大风厂事情解决了,你儿子郑乾那边肯定会定性的,很快就有结果出来。”
具体什么结果,李达康没说。
李达康把那份签好字的协议拿起来,翻看了一遍,交给旁边的工作人员,然后转向陈岩石,声音很平淡,带着客气:“陈老,辛苦了,这段时间,你做了很多工作。”
陈岩石闻弦知雅意,笑了笑,也很平淡:“应该的,应该的,达康书记以后有用到老头子一家的地方,随时说。”
他特意说了“一家”两个字,还加了重音。
李达康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小金跟上来,轻声问:“书记,回市委吗?”
“直接去省委。”
“好的。”
省委大楼,沙瑞金的办公室。
白景文在外间看到李达康进来,愣了一下,起身:“达康书记,您……”
“沙书记在吗?”
“在,在,您稍等,我进去通报一下。”
白景文进去,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沙书记说请您进去。”
李达康整了整衣服,推门进去。
沙瑞金坐在办公桌后,手边摆着一叠文件,看到李达康进来,放下笔,往椅背上靠了靠,语气带着几分随意:“达康同志,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有几件事想向沙书记汇报,临时想起来,就过来了。”李达康说,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不卑不亢。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点头:“说吧。”
“第一件事,一一六事件的收尾。”李达康从随身的文件包里取出一份材料,放在桌上,往前推了推,“大风厂的拆迁今天全部完成,最后一份拆迁协议,刚才在现场签完,我直接过来了。这件事给沙书记和省委添了麻烦,今天算是有了一个结果,向沙书记正式汇报一下。”
沙瑞金拿起那份材料,翻看了几页,没有立刻说话。
“第二件事,光明峰项目。”李达康继续,语气平稳,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目前项目推进顺利,征地工作已经完成百分之九十三,招标方案也已经拟定,预计下月可以正式开工。从预测来看,这个项目的带动效应,应该能让京州全年的数据好看不少。”
他顿了顿,补充道:“具体的数字,我正在让人整理成一份报告,后续会正式呈报给省委。”
沙瑞金把材料放下,目光落在李达康脸上,平静地说:“大风厂的事情,处理得不错,你这段时间辛苦了。”
“应该的。”李达康回答得很简洁。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沙瑞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开口,等着。
他能感觉到,李达康今天进来不只是为了这两件事。
果然,李达康重新开口,语气里的公事色彩淡了一点,带上了一丝说不清楚是困惑还是请示的东西,语速不紧不慢:
“沙书记,还有一件事,我不太明白。”
“你说。”
“前段时间,田书记代表省委和我谈话,提到说,我女儿长期在国外,这个情况比较特殊,有裸官的嫌疑,建议她回来工作。我觉得这个建议很对,也很及时,就联系了我女儿李佳佳,做了很多工作,劝她回来。”
李达康停顿了一下,神情里有一种恰到好处的不解,语气还是那么平稳,平稳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今天佳佳从美国飞回来,刚落地,王大路去机场接她,结果巡视组的同志在机场把他们两个都带走了。”
“我想问一下,沙书记,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句话说完,沙瑞金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没有放下。
李达康就这么坐着,表情没有任何异样,既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就是那种多年处理复杂事务磨出来的平静,像是真的只是在请教一个技术问题。
但这个问题本身,是非常尖锐的。
田国富当时说的那句“建议令爱回来工作”,是沙瑞金授意的。沙瑞金让李达康把女儿弄回来,是为了解决裸官的问题,是他在保李达康,是他出的力。
现在女儿刚落地,人就被巡视组带走了。
这一前一后,沙瑞金怎么解释?
说是巡视组的失误,那就意味着他要出面帮李达康把人要回来,当着汉东所有人的面,再一次明确他保李达康的态度。
说不是误会,那当初田国富那句话算什么?省委的话算什么?骗他把女儿弄回来审查他吗?
而李达康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包裹在“请教”这个壳子里,既不强硬,也不示弱,只是让沙瑞金站到了一个不得不表态的位置上。
而且他来的时机,也选得合适。
大风厂的问题,今天刚解决,他立刻进了省委大楼。不是在事情最坏的时候来求救,而是等他把事情办完了,把漂亮的成绩单拿在手里,再走进来,轻描淡写地问这一句话。
这是什么意思,沙瑞金一清二楚。
这是李达康在告诉他——我把你交代的事做完了,我有资格来问这句话。
沙瑞金把茶杯放下,沉默了几秒,脸上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多了一点思索的意味,然后开口,语气平稳:
“这件事,我还没有接到报告,具体情况我不清楚,回头我和巡视组那边沟通一下。”
他顿了顿,然后说:“不过佳佳难得回来,人在这里,总归是好事,你也别太担心。”
这话说得绵软,没有承诺,但也没有推脱,听起来像是安慰,细品起来,像是在说——我知道了,我在看着。
李达康点了点头,站起身:“那就好,我也只是来问问,怕是误会,耽误了沙书记的时间。”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身,恢复了一贯在沙瑞金面前表现的恭维笑容:“光明峰那边如果有什么拿不准的、需要省委协调的,我再来向您汇报,今天不打扰沙书记了。”
“辛苦了。”沙瑞金回了两个字,目送他走向门口。
李达康离开省委大楼,室外明晃晃的阳光,让他有点睁不开眼睛。
小金连忙打开车门,让李达康进去。
现在形势越来越复杂了,也越来越险恶,稍有差池,就可能万劫不复。
李达康坐进车里,闭目养神,心里不断思索这段时间的所有事件,希望在这一团乱麻中找出线头。
突然,他皱了皱眉头,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
又捋了一遍,实在想不起来是什么。
算了,应该不重要。
PS:除夕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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