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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长生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就在您走后的第五年。」宋虎压低了声音,神色凝重,「建邺城来了个书生,自称叫吴勇,那是满腹经纶,一肚子坏水……哦不,计谋。他不知从哪听说了我在死牢的手段,私下里找了我好几次。」
「吴勇?」韩长生眉毛一挑,这名字听着耳熟。
「对!这吴勇说如今世道昏暗,朝廷奸臣当道,他在北方寻了一处宝地,叫什麽……梁山泊!说是八百里水泊,易守难攻,正广招天下豪杰,要替天行道!」
宋虎吞了口唾沫,「他许诺我,只要我带着建邺城这一帮兄弟过去,哪怕不坐头把交椅,也能混个五虎上将当当!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大秤分金银!」
说到这里,宋虎的眼中也不禁流露出一丝向往。
那是男人的热血,是草莽的浪漫。
「那段时间,我是真动心了。」宋虎苦笑,「我想着,我宋虎一身本事,难道就在这小县城当一辈子押司?这机会千载难逢啊!」
「但我收拾包袱的那天晚上,突然想起了大师您临走时那眼神,还有那句『平安富贵,善始善终』。我这心里就直打鼓,总觉得您那双眼睛在天上看着我。」
「最后,我咬咬牙,把吴勇给拒了。」
韩长生微微颔首:「做得对。」
「当时可不觉得对啊!」
宋虎一拍大腿,「那吴勇带着人走了之后,没几年,梁山泊势大,竟然真的成了气候!甚至朝廷都奈何不得,最后派大官去招安!那一群土匪摇身一变,全都成了朝廷的大将军,那是何等的风光!」
宋虎叹了口气,「那时候,我是真后悔了。我甚至……甚至在心里埋怨过大师您。我想着,大师虽然算得准,但毕竟是人,可能也就是能算个三五年的运势,这长远的富贵,怕是算岔了。要是当年我去了,现在指不定也是个将军,光宗耀祖了。」
韩长生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不辩解。
命运总是充满了欺骗性,在没有揭晓最终底牌之前,谁都觉得自己手里拿的是王炸。
宋虎观察着韩长生的表情,见他毫不动怒,心中更是佩服,继续说道:「可谁能想到呢?又过了几年,那帮受了招安的兄弟,被朝廷派去打仗。那哪里是打仗,那是去送死啊!」
宋虎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寒意,「死的死,残的残,听说最后活下来的没几个,甚至还有被朝廷毒酒赐死的。那个吴勇,最后也吊死在树上了。」
「消息传回建邺城的那天,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喝了一夜的酒,浑身都在发抖。」
宋虎抬起头,看着韩长生,眼中满是劫后馀生的感激,「那天我才明白,大师您哪里是算得不准?您那是看得太远了!一眼就看穿了这是个死局!若不是您那句话拦着,我宋虎现在的坟头草,怕是比这房梁都高了。」
韩长生轻轻敲击着桌面,平静道:「命数无常,我也并非全知全能。你能忍住诱惑,守住本心,是你自己的造化。我只不过是在路口给你指了个方向,腿长在你身上,是你自己没走那条死路。」
宋虎连连摇头:「不不不,就是大师救命之恩!没您那句话,我绝对忍不住!」
感慨一番后,韩长生又问道:「那陈茂呢?当年我看他紫气东来,后福不浅,如今怎样?」
提到陈茂,宋虎那满是褶子的脸上瞬间笑成了一朵菊花,语气里既有羡慕也有欣慰。
「嗨!那老小子的命是真好!比我强!」
宋虎竖起大拇指,「大师您真是神了!当年陈茂听了您的话,回去之后那是砸锅卖铁供他那小儿子读书。前几年,他孙子竟然真的高中了!好像是个什麽……探花郎?反正官做得很大!」
「现在陈茂一家子都搬去京城了,住的大宅子,进出都有轿子抬。临走前,陈茂还特意摆了酒席,拉着我的手非要我也跟着去京城享福,说是大师您的恩情咱们两家不能忘。」
「那你怎麽不去?」韩长生问。
「我去干啥?」
宋虎摇了摇头,靠在椅背上,神态变得安详,「那是人家陈茂的福气,我去凑什麽热闹?再说了,我这人念旧,离不开建邺城这口水土。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
他环视了一圈这间雅致的茶室,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外面繁华的街道和自家的子孙。
「大师,您看我现在。虽然不是大官,也不是大财主,但我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谁都得给我宋虎几分薄面。儿子孝顺,孙子也争气,当了个捕头,虽然没大出息,但也没走歪路。」
宋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洋溢着一种知足常乐的光辉。
「年轻时候总想着出人头地,想着杀人放火受招安。现在回头看,什麽功名利禄,那都是过眼云烟。能像我现在这样,每天喝喝茶,吹吹牛,看着孙子辈满地跑,这才是最大的福气。」
「平安,就是福啊。」
韩长生看着面前这个历经沧桑的老人,心中也不免有些触动。
三十年前那个戾气深重丶精于算计的牢头,如今终于活成了通透的智者。
「你能这麽想,很好。」
韩长生放下茶杯,目光深邃,「不过,既然你过得不错,我也就放心了。今日来见你,除了叙旧,还有一事相询。」
宋虎立刻坐直了身子,神色一肃:「大师尽管吩咐!只要是我宋虎知道的,办得到的,万死不辞!」
韩长生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疑惑问道:
「有没有叶浅浅的消息?」
宋虎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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