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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沙漠
时间化作了模糊的刻度。
每一粒滚烫的沙砾都像烧红的针尖,刺痛着她早已渗血的脚底;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仿佛被揉碎又强行粘合的肺叶,发出破败风箱般嘶哑的嗬嗬声,血腥味顽固地萦绕在喉头;全身的肌肉骨骼都在尖啸,在抗议。
在这濒临崩溃的边缘疯狂颤抖——阿哈「贴心」地归还了完整的痛觉,并将它放大到足以撕裂灵魂的程度。
歆的意识在永无止境的奔跑与剧痛的双重碾压下,早已碎成了纷乱的色块和嗡鸣。思考?目标?那太奢侈了。
仅存的,只有一片灼热的空白,以及不断从空白深处浮起丶又不断被她强行摁下去的念头:停下……放弃是不是好些……太痛了……受不了了……
歆回头,背后轰鸣的吉普车仍然跟在身后。
「TMD!赛文还在追我!!」
一声含糊的丶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沙哑咒骂,打破了只有喘息和脚步声的单调循环。
歆连抱怨都显得有气无力,更像是一种濒临涣散时的本能反应。下一秒,她脚下又是一个趔趄,差点栽进沙里,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念叨:「……不行了……真的一步……都走不动了……」
然而,当身后那带着冰冷钢铁气息与引擎低沉咆哮的阴影再次逼近,威胁如同冰水浇头——
「呃啊——!」
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嘶吼,原本快要停滞的身体,竟又一次压榨出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猛地向前蹿出一段!踉跄,却坚决。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如果连这虚构的痛苦丶这荒诞的训练都无法忍受丶无法跨越,她凭什麽相信自己能在未来的真实危机中,守护住身后那些温暖的笑脸?拿什麽去面对翁法罗斯未知的恐怖,去扭转那沉重的因果?
必须要坚持,哪怕身体都已经不愿意继续。
吉普车上,诸星团稳稳地把着方向盘。他那张总是严肃坚毅的脸上,此刻却微微颔首,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赞许。
他原本在光之国整理文书,突然感觉遥远的宇宙有人在呼唤,于是分出了一丝光前来查看。
没想到找到了一颗好苗子。
从这场堪称残酷的训练开始至今,这女孩嘴里抱怨没停过,脚步踉跄没少过,脸上痛苦的表情更是毫不作假。
但……她从未质疑过训练本身的意义,从未真正开口祈求过休息或停止。每一次濒临放弃的边缘,都是她自己咬着牙,摇摇晃晃地重新加速。
这种在极限痛苦中依旧保持着一丝清明丶并以惊人韧性贯彻意志的品质,让他想起了故乡那些在严苛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战士苗子。
是个很好苗子。他心中再次确认。尽管不明白这究竟是何方宇宙,也不清楚这女孩的具体来历与背负,但这并不妨碍他以自己的方式,认真锤炼这块看似脆弱丶内里却蕴含着惊人火光的原石。
前方的歆,速度无可挽回地慢了下来。每一步都像是在黏稠的胶水中跋涉,双腿沉重得不属于自己。耳朵里灌满了血液奔流的轰鸣和尖锐的耳鸣,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丶晃动……
身体,这座承载意志的舟船,终于抵达了材料的极限。意志还在试着坚持,但身体发出了最后的丶无法违抗的悲鸣——它罢工了。
砰——!!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的撞击感。不是疼痛,而是一种纯粹的丶巨大的冲击力,将她轻飘飘地掀离地面。世界颠倒旋转,黄沙扑面而来。
歆被被吉普车创飞数米高,一头扎进了沙漠之中。
「咳……呸!」
头朝下栽进沙堆的窒息感让她本能地挣扎。几秒后,一个沾满沙粒丶狼狈不堪的脑袋从沙坑里啵地拔了出来。灰头土脸,发丝凌乱,只有那双血红色的眼瞳还执拗地睁着,里面写满了不甘和固执。
歆尝试用手臂支撑身体,想要站起来,继续那未完成的丶或许永远无法完成的奔跑。但双腿如同失去了所有神经连接,软绵绵地瘫在沙地上,纹丝不动。别说站,连稍微挪动一下都引得肌肉剧烈抽搐。
动啊……不能停下....这才哪到哪...
回应歆的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和更深的疲惫。
挣扎了片刻,最终,歆放弃了。手臂一松,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摔回滚烫的沙地上,摊开成一个「大」字,望着那轮虚假却毫不留情的烈日,彻底躺尸。
算了……就这样吧……意识模糊地想,她这状态,大概能跟万敌比一比,谁跑冥界马拉松更厉害了吧……一个无厘头的丶带着自嘲的念头闪过,随即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引擎声停歇。沉稳的脚步声靠近。
诸星团走到她身边,俯身,伸出宽厚的手掌。
歆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看向那只手。她没有立刻去握,只是看着,她大脑的思考有些缓慢。
几秒钟后,歆才极其缓慢地丶用尽最后一点控制力,抬起沉重的手臂,将手指搭了上去。
那只手温暖而有力,稳稳地将她拉坐起来。
「感觉还好吗?」
歆坐着,低垂着头,肩膀垮塌,胸腔如同破旧的老风箱,每一次收缩扩张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和艰难的喘息,连维持坐姿都显得摇摇欲坠。
诸星团没有居高临下,而是在她身旁同样坐下,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沙丘起伏的地平线,仿佛在欣赏风景。他没有急着说话,给了她足够的时间去喘息,去凝聚一点点说话的力气。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麽久,歆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破碎的声音:
「……一点……都不好受。」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融进风里,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沮丧,「我果然……还是……太差劲了。」
「意识空间的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诸星团开口,声音平稳如古井,却带着抚平躁动的力量,「如果换算成你熟悉的现实时间标准,从你开始奔跑到刚才倒下,已经过去了接近五天。而且是最高强度丶无休无止的五天。」
五天?歆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概念,每一秒都被痛苦拉长成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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