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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补给点一个箱子上,慢嚼着一块黑麦面包。
面包乾巴的要死,是三天前从东南边一个以城市换的。
那里的首领是个很贪婪的人,眼神看的歆不舒服,但是歆也不愿意多说什麽,留下一幅地图,就离开了。
二十年,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
感激丶算计丶贪心丶害怕丶依赖……她能在人脸上读出这些情绪的所有组合。
有人真感恩,有人只当她是个好用的工具,有人安全了就忘,还有人背后传闲话,说黑潮就是她引来的。
她双眼中的热忱并未熄灭。
反而越来越亮。
像被磨了千万遍的红水晶,杂质都磨没了,只剩下最里头那点核心,她要救人,要指路,要在这片永夜里,给所有还在喘气的人,点一盏又一盏去光明的路标。
因为这是她能做的。
因为这是……星穹列车上无名客,该做的事。
歇脚处里很安静。
不是奥赫玛那种安稳的静,也不是荒野死寂的静,是一种暖乎乎的宁静。
墙是植物做的的,她用丰饶之力催生的藤蔓织成密实的网。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绒草地衣,踩上去软乎乎的。
顶棚垂下来无数发光的植物,像倒挂的星星,洒下温柔的光。
那些纯白的猫猫糕,她叫它们守夜糕,散在歇脚处各处。有的趴在货箱上打盹,豆豆眼眯成缝,有的在墙角慢吞吞挪,拖出淡淡的萤光印子,有的凑一块儿,「姆纽姆纽」小声叫,像在交换今天巡逻的见闻。
它们是歆用繁育之力造的小眷属,它们会在歇脚处周围撑开一片光晕,散发黎明机器的光芒,赶走黑潮,让范围内的人心安。
这会儿,一只守夜糕正趴在歆膝盖边,由着她用指尖轻轻戳它软软的身子。
「姆纽……」小家伙发出舒服的哼哼,冰蓝色的豆豆眼里映出歆低垂的脸。
歆收回手,目光落回面前摊开的羊皮地图上。
地图很大,铺满了她面前三尺见方的地方。上头密密麻麻的记号记着她二十年的脚印:已探明清乾净的路,还没清的险地,有人住的地方,补给点位置,还有……那些画了叉的地方。
叉很多。
每个叉都是一次白跑。
遐蝶还是没影儿。
二十年,歆跟着各种传言和碎片,找遍了这片范围的所有区域,每回都是揣着希望去,带着地图上新添的叉回。
而赛飞儿……
歆无意识的敲着自己的脑袋,看着地图上的叉叉发呆。
猫耳姑娘的踪迹,也一点没有。
「这儿也没有……」歆轻声自语,拿起手边的炭笔,画了第二个小小的叉。
笔尖刮过羊皮纸,沙沙响,在安静的歇脚处里格外清楚。
她靠回背后的藤蔓柱子,仰头看顶上那片人造的光。
孤独感像涨潮的水,慢慢漫上来。
不猛烈,没有撕心裂肺的疼,只是一种持续的丶细碎的丶渗进骨头缝的凉。
像一个人站在永夜荒野,看远处地平线上不知是星光还是鬼火的光点,明知那儿不会有人等你,可还是忍不住往那儿看。
她已经……好久好久没见过星和流萤了。
不是「几年」,是「几十年」。
翁法罗斯的时间问题,她到现在也算不准。
她想通过猫猫糕网络联系奥赫玛时,信号也越来越弱。
头几年,她几乎天天能听见阿格莱雅的声音,温柔里藏不住担心:「歆,今天好好吃饭没?」「歆,别逞强,累了就歇。」「歆,我们想你。」
缇安会叽叽喳喳说奥赫玛的新鲜事:「小小歆!新来个文书,写字像螃蟹爬!」「见雅今天又熬夜了,被缇宝说了好几个小时!」
可她越走越远,钻到黑潮更浓的地界后,信号就断断续续了。
从一天一次,到一周一次,再到一月一次……这半年来,她只收着三回清楚的音信,每回不到五分钟。
最近这一个月,只有金织糕丶灵雪糕和分身糕们偶尔传来丶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平安信号,告诉她,阿雅和阿姐们至少还活着。
却听不见她们的声音了。
那种静……比永夜更让人发慌。
「……」
歆闭上眼睛,用力吸口气,再缓缓吐出来。
睁眼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丶深不见底的孤单,已经被重新压回最底下。
血红的眼睛恢复了惯常的清澈平静,像从没起过浪的湖面。
不能想这些。
现在不能。
翁法罗斯的永夜里,还有无数个像莫顿那样的部落,在绝望里等一条活路。
还有无数个城邦在黑潮包围下苟延残喘。还有无数个母亲深夜紧紧搂着孩子,祈祷天亮时黑潮别破门。
而遐蝶和赛飞儿……还在某个地方。
她要找到她们。
带她们回家。
回奥赫玛。
所以——
歆站起身,拍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把没吃完的面包仔细包好收进背囊,把地图小心卷起系牢。
她挨个儿查了歇脚处的存粮,又戳了戳几只打盹的守夜糕。
然后走到歇脚处门口,伸手推开那扇厚藤蔓编的门。
永夜的寒风立刻灌进来,带着远方黑潮那股子混着腐烂和铁锈的味儿。
但歇脚处里的光温柔地裹着她,守夜糕们撑开的光晕像堵墙,把那些低语挡在外头。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迈步。
就在脚尖快要离开门内光晕罩着的地界时——
「哟,小蝴蝶。」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轻快,慵懒,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丶仿佛用尾巴尖挠你耳朵的狡黠调子。
「追上你可真不容易啊......你移动速度也太快了吧?」
歆的身子,僵在原地。
不是吓的僵,歇脚处有齐全的警报,任何怪物进光晕前,守夜糕就会叫。
这会儿,守夜糕们还在打盹,或慢吞吞挪。
这个音色,这个语调。
这个尾音微微翘起丶仿佛随时准备开个小玩笑的独特节奏……
她听过。
隔着屏幕,她听过,她也看到过。
是阿雅的猫猫,是那只背负着整个奥赫玛,维持黎明机器的绝世好猫。
赛飞儿
歆慢慢地抬起头。
歇脚处的顶很高,在藤蔓和木材编织的房梁上。
一个人影,盘腿坐在那儿。
黑兜帽旅行外套,有些旧了,但乾净。
帽子松松垮垮搭在脑后,露出里头一头蓬蓬的灰短发——不是老人那种灰白,是像冬天晨雾那种丶泛银灰的光泽。
头顶,一对毛茸茸的丶耳廓处带深灰圈圈纹的猫耳朵,正警觉地竖着,耳尖随着屋里气流的细微变化轻轻转。
她背后,一条同样毛茸茸的丶灰圈纹长尾巴,灵巧地缠在梁上,稳着身子。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晃。
嘴角微微翘起,就像调皮的猫猫,随时打算开个玩笑。
那双蓝宝石一样的双眼正微微弯着,带着毫不遮掩的丶饶有兴味的笑意,居高临下看着僵在门口的歆。
目光在半空撞上。
时间在那一下子,被扯得老长老长。
歆仰着头,血红的瞳孔一点点睁大。
她看着那只熟悉又陌生的猫。
二十年。
她找了二十年。
问过无数人,走过无数路。
而现在,所找的人就这麽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𝓲b𝓲𝑸u.v𝓲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