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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跟在两侧,没有再碰她,他们甚至不需要碰,因为红鞋就是最好的锁链。
祠堂的门在前方。
门很厚,木头发黑,门楣上挂着一盏灯,灯光像陈旧的油脂。
赵青脚步停了一瞬,像是身体里残存的意志在最后挣扎。
可下一秒,门缓缓打开。
昏黄的烛光从门缝里涌出来,像从棺材里透出来的光。
赵青被带了进去。
她第一眼看到的,是棺材。
三十七口棺材,整齐排列,像早就摆好的队列,每一口棺材上都贴着编号,红纸黑字,规规矩矩。
空气里有香味,也有霉味,还有一种更重的味道,像老木头里渗出的尸气。
棺材尽头,一张太师椅摆在高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不,坐着一个乾瘪的老人。
皮肤灰白,眼窝深陷,像枯树皮贴在骨头上,他的嘴角裂开,露出黑黄的牙,笑得像铁器摩擦。
是赵异!
赵家老太爷。
那个传说里三十年都不曾出祠堂的老人,此刻就坐在那里,像一具活着的尸体。
他看着赵青,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饥渴,像饿了三百年的东西终于见到肉。
「来了……」他嗓音尖细,像从棺材缝里挤出来,「我的新娘子……」
他笑得更深,喉咙里发出咯咯声。
「二十年了……你终于长大了……」
赵青被迫站在那三十七口棺材前,脚下的红鞋像踩在冰面上,她想开口骂,想问「你还是人吗」,可话到嘴边,她却发现自己声音发不出来。
赵太爷像是很享受她的沉默,他慢慢抬起手,指尖枯瘦得像鸡爪。
「三十八个了……」他喃喃,像在数帐,「明晚过后我就能突破序列7……再也不用受这腐朽之躯的折磨……」
赵青的心猛地一沉。
三十八个。
她不是第一个。
她是第三十八个。
她喉咙发紧,终于挤出声音,声音又冷又哑。
「你把她们都杀了?」
赵太爷笑了一声,笑得像生锈铁片刮墙。
「杀?」他像听到什麽好笑的词,「那是借命,借气运,借阳寿,她们能为我做事,是荣幸。」
赵青指甲刺进掌心,疼让她清醒,她的眼神冷得发亮。
「荣幸?」她咬牙,「那我祝你这份荣幸噎死你!」
赵太爷的笑声停了半秒,随即更尖锐。
「嘴硬。」他轻轻摇头,「待会儿你就不会这麽说了。」
周管家低声道:「老太爷,时辰差不多了。」
赵太爷抬了抬手。
两名黑衣人上前,推开祠堂侧边一扇暗门,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阴风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和更浓的尸气,像墓门被打开。
赵青的脚再次自己动了。
她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越往下,温度越低,烛火越暗,空气越重,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放大,像有人在敲鼓。
石阶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墓室。
赵青踏入墓室的瞬间,背脊发寒。
三十七口棺材呈扇形排列,棺头全部朝向中央的一座祭台,像三十七双眼睛盯着她。
祭台上摆着红烛,香炉,香灰堆得很高,像压了很久的怨。
祭台旁边,挂着一套完整的新郎冥服,黑底金线,袖口很长,像专门给死人穿的。
冥服旁边,是一口比其他棺材都要大的黑色棺材。
棺材漆黑,像吞光,棺盖上刻着纹路,纹路像缠绕的蛇。
赵青不用问也知道,那就是赵太爷的「婚床」。
她胃里翻了一下,声音发颤,却仍旧硬撑着。
「你要我躺进去?」她盯着那口黑棺,「和你?」
赵太爷从石阶上缓缓走下来。
他的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每走一步,关节都会发出轻微的咔响,像骨头在摩擦。
他走到赵青面前,枯枝般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力气不大,却带着一股阴冷的压迫,像手指里渗出尸气。
「别怕……」赵太爷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哄小孩,「这是你的荣幸……」
「你会成为我的第三十八任妻子……」
「你的阳寿,你的气运,你的灵魂,都会成为我的养分……」
「而你……」他笑得更深,牙齿发黑,「会永远活在我体内,陪伴着我……」
赵青被他抬着下巴,眼睛发红,却没有流泪。
她盯着那张乾瘪的脸,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为什麽是我?」
赵太爷像是很享受这个问题,他笑得更慢,笑声像铁器摩擦,刺得人耳膜发疼。
「因为你是我亲手挑选的……」
「二十年前,我就看中了你,纯阴命格,万中无一……」
「我把你从孤儿院带出来,给你荣华富贵,让你执掌赵家……」
「就是为了这一天。」
赵青的胸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二十年来的每一次决策,每一次筹谋,每一次把赵家从风口浪尖拉回来,她以为那是自己在掌控命运,原来只是被养得更肥。
赵太爷凑近她,声音更低,像在宣判。
「你以为你是长公主?」
「不。」他冷笑,「你只是我养了二十年的——药引。」
药引两个字落下,赵青眼底的光像被掐灭了一瞬。
她闭上眼,呼吸发抖。
她不是没想过赵家会吃人,她只是没想到自己也是「肉」。
就在这时,石阶上方传来脚步声。
稳,轻,像踩在人的神经上。
祠堂的门再次打开。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灰色中山装,面容普通,眼神却像刀,身后跟着两名黑袍人,低着头,看不见脸,只能看见袖口里隐约露出黑色手套。
顾先生。
他走下石阶,目光扫过祭台与黑棺,语气平静得像在检查货物。
「赵老太爷,仪式准备得如何了?」
赵太爷点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
「还差最后一步,让她心甘情愿躺进棺材。」
顾先生微笑,笑意很浅,却让赵青背脊更冷。
「这个简单。」
他走到赵青面前,视线落在她脚上的红绣鞋上,像在看一件满意的器物。
「从穿上红鞋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会心甘情愿的嫁给你。」
赵青猛地抬眼,眼神像要吃人。
「你们……」她想骂,喉咙却像被什麽堵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顾先生像没看见她的恨,继续说,语气淡得像念说明书。
「三个时辰后,她会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自愿走进婚床。」
赵太爷听得很满意,枯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棺盖,像在试音。
「禁忌物的奇异从来不会令我失望。」
顾先生点头,声音更冷。
「你完成晋升后,别忘了我们的约定——赵氏财团加入救赎会,成为我们在第九区的代理人。」
赵太爷咧嘴笑,像腐肉裂开。
「那是自然。」
两人对话像交易,赵青站在中间像一件被标价的货。
她想笑,笑自己二十年风光,最后连反抗都成了奢侈,她想哭,可她连哭的权利都像被剥走了。
顾先生抬手,示意黑袍人上前。
黑袍人不说话,只伸手扣住赵青的手腕,力道很稳,像钳子。
赵青猛地挣扎,肩膀发抖,可她的脚已经开始自己迈步,像在带路。
她被押着往墓室侧边走,那里有一间小石室,门很窄,门框上贴着符纸,符纸上的朱砂像干掉的血。
门一开,里面是密室。
没有窗,只有一盏小油灯,灯光微弱,照不亮角落。
赵青被推进去,门在身后合上,铁锁扣上的声音很清脆,像棺材钉进最后一颗钉。
她站在原地,呼吸急促。
她想冲上去砸门,想喊人,想把嗓子喊哑,可她的脚先动了。
红绣鞋像接管了她的身体。
她的手抬起,去解旗袍的扣子,动作熟练得像练过无数次。
赵青瞳孔骤缩,心口猛地发凉。
「不!」她用力咬住舌尖,疼得眼前发黑,声音嘶哑,「停下!给我停下!」
她的手没有停。
她的身体不听。
像另一个人住进了她身体里,替她穿衣,替她梳妆,替她走向棺材。
密室角落摆着一口木箱,箱子里是红嫁衣,红盖头,凤冠,绣得很精致,像为她量身定做。
她的脚自己走过去,她的手自己把嫁衣取出来,铺在床上,像摆贡品。
赵青想把嫁衣扔出去,手却像被线拽着,一件件往身上套。
红衣贴上皮肤的瞬间,她打了个寒颤,衣料很冷,像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她想喊,却发现自己喉咙越来越紧,脑子越来越空,像有人往她脑子里倒了温热的蜜,把她的恐惧一点点黏住。
她的嘴角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地上扬。
那不是笑,是僵硬的弧度,像纸人脸上的表情。
凤冠被戴上,珠串垂下,轻轻碰在她脸颊上,叮铃一声,像有人在她耳边说话。
最后,红盖头被她自己抬手盖在头上。
盖头落下的瞬间,世界变成一片暗红,像站进血里。
赵青的呼吸变慢,心跳也变慢,她的意识像被拖进水底,挣扎两下,就越来越远。
在意识彻底沉下去前,她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喊。
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我不想嫁!」
可这句喊声很快被更深的黑暗吞没,像石子掉进深井,连回声都没有。
密室外,夜色漆黑。
远处的第九区灯火通明,万家灯火像什麽都没发生,像这座城依旧是人间。
没有人知道,明日的子夜,这里会举行一场不该存在的婚礼。
也没有人知道,那场婚礼之后,会有什麽东西被放出来。
红盖头下,赵青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在无意识地整理嫁衣的袖口。
她坐得端端正正,像一尊等待迎亲的红衣木偶。
等着明天,等着「新郎」来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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