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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已经大亮,薄雾在山间流淌,坳子寨醒了过来,到处是鸡鸣狗吠,还有早起村民走动的声音和低语。阿亮老婆提来一瓦罐热粥,稀的能照见人影,外加几个烤得焦黑的土豆,她默默的把东西放在门口石墩上,转身就走了。
我和刘月就着清粥啃土豆,谁也没提昨晚和今早的事。
但我们之间的气氛终究是变了,之前那种剑拔弩张的感觉没了,而是是一种尴尬的沉默。
她不再像看害虫一样死盯着我,我们目光碰到一起的时候,她总会很快的移开,耳根也有些发红。
这就是女人。
喜欢较真的女人,往往最容易动容。
心肠硬的女人,往往心肠软。
吃过早饭,杨支书和阿亮就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村民,杨支书说,村里识字的人不多,学校在几里地外的另一个山坳,只有一个姓赵的老师,是当年留下来的知青,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平时就住在学校。孩子们每天自己翻山过去上学,赵老师听说我们带了东西来,就托人捎话,让孩子们今天都到村口石屋前集合,也见见好心人。
“东西……我们现在就发?”杨支书看着我,虽然是问话,但还是小心翼翼的。
“发。”我点头。
阿亮招呼几个年轻村民,去把货车里剩下的箱子都搬下来,在石屋前的空地上码开。消息传的很快,没一会,空地上就聚了不少村民,大部分都是孩子。
这些孩子大的小的都有,小的三四岁,还流着鼻涕光着脚丫,大的有十来岁,个子快赶上大人了。他们都穿着旧衣服,不是太大就是太小,上面还打着补丁。
小脸被山风和太阳吹的黑红,很粗糙,但眼睛却很清澈。
他们挤在一起,眼神里有好奇和渴望,但又有点害怕,都盯着地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纸箱。
刘月早就拿出了相机,这次她没急着拍照,只是抱着相机默默的站在人群外面,目光扫过那些孩子,又落到我和那些物资上,眼神很复杂。
杨支书清了清嗓子,用土话大声说了几句,大概是介绍我们和这些东西的来路。
孩子们听得半懂不懂,但听到“书”“本子”“新衣服”这几个词时,眼睛更亮了。
“排队,排队!大娃让着小娃,男女分开!”阿亮粗声大气的维持秩序,但面对这群眼巴巴的孩子,他脸上的凶悍也软了不少。
开始分发东西,有书本,有文具,还有棉服,都按之前统计的尺码和年龄大致分。东西不多,分到每个孩子手里也就一两样,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宝贝了。
拿到新书的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小脸激动的发红;分到棉服的大孩子马上就往身上套,就算不合身也咧着嘴笑;更小的孩子抓着新铅笔和橡皮,翻来覆去的看,舍不得用。
场面有点乱,但所有人都很高兴。
村民们围在旁边看着,脸上也露出了笑,低声议论着。
他们看我和刘月的眼神,戒备少了很多,感激多了不少。
分发快完的时候,我注意到人群最外围,靠近山坡的地方,站着一个特别瘦小的男孩。
他大概七八岁,穿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破单衣,袖口短了一大截,裤子膝盖磨破了两个大洞,用不同颜色的粗线歪歪扭扭的缝着。他没穿鞋,一双脚沾满泥巴,冻得有点发青。他没像其他孩子那样往前挤,也没露出渴望的眼神,只是安静的站在那里。他怀里抱着一根赶牛的细竹枝,一双黑漆漆的眼睛远远的看着这边的热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和他年纪不符的麻木。
“那是谁家的娃?”我问旁边的阿亮。
阿亮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皱起眉头,叹了口气:“是山子。他爹前年进山采药,摔下崖没了,他娘受不了,开春跟一个收山货的跑了。家里就剩个瞎眼的奶奶和他。早就不上学了,在给村头老王家放牛,换口饭吃。”
我看了看手里还剩下的最后一套文具和一件最大码的棉服,本来是多备的。
我拿起东西,朝他走过去。
看到我走近,山子身体微微绷紧,抱竹枝的手也收紧了些,黑眼睛警惕的看着我,身体紧绷,像是在防备什么。
他没退后,但也没上前。
我把文具和棉服递到他面前。“给你的。”
他没接,只是看着那个新书包和印着卡通图案的棉服,嘴唇抿的紧紧的。过了好几秒,他才用很低的声音说,口音很重:“俺不上学。俺要放牛。”
“放牛也能穿暖和点。”我把棉服又往前送了送。
他还是不接,目光从棉服移到我的脸上,那双黑眼睛里只有一片荒凉。“穿了新衣裳,牛就不听俺话了。老王头要说俺。”
这话说的很平静,却让我心里一揪。
旁边的刘月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举起了相机,镜头对着我们,但她的手好像有点抖。
我沉默了一下,蹲下身,平视着他。“你叫山子?”
他点点头。
“想上学吗?”
他飞快的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皮,盯着自己沾满泥的脚趾,没吭声。
我没再逼问,把棉服和文具塞进他怀里。“拿着。不上学,也能看看书。放牛的时候看。”
他怀里突然被塞进柔软暖和的新棉服和带着油墨香的书包,身体僵了一下,抱竹枝的手臂也松了松。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新东西,伸出手,非常小心的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摸了摸棉服光滑的表面,又碰了碰书包上硬挺的搭扣。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油腻旧棉袄、满脸横肉的老头骂骂咧咧的挤了过来,是村头的老王头。“山子!死哪去了!日头多高了,牛还不牵出去?想饿死它们啊!”他嗓门很大,看到山子怀里的新东西,眼睛一瞪,“嗬,哪来的?你这小兔崽子,手脚不干净?”
山子浑身一颤,抱着东西下意识往后缩,黑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
“我给的。”我站起身,挡在山子前面,看着老王头。
老王头这才注意到我,愣了一下,气势弱了半截,但嘴上还不饶人:“你、你给的?他一个放牛娃,穿这么好做啥?耽误干活!”
“耽误不了。”我语气平淡,但没留商量的余地,“东西给了他,就是他的。怎么用,他说了算。你要觉得他穿了新衣裳放不好牛,那牛,我买了。”
老王头眼睛瞪得更圆,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买?你知道我那两头牛值多少钱?”
“你说个数。”我看着他的眼睛。
老王头被我盯得有点发毛,又看看旁边沉着脸不说话的阿亮和杨支书,气焰彻底没了,嘟囔道:“疯了吧……给个放牛娃买新衣裳,还要买牛……”他悻悻的瞪了山子一眼,“还愣着干啥?抱着你的宝贝,放牛去!牛要是瘦了,看我不收拾你!”
山子抱着棉服和文具,看看我,又看看凶巴巴的老王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他忽然对着我,非常生涩的、幅度很小的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抱着东西,赤脚啪嗒啪嗒的跑向山坡下拴牛的地方。他跑的很快,怀里紧紧搂着那两样新东西,像搂着全世界。
老王头骂咧咧的跟着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山子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山坡后。
心里有点堵,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这大山深处,像山子这样的孩子还有多少?一套文具,一件棉服,买下两头牛,又能改变什么?
“你……”刘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走过来,手里的相机还端着,但镜头已经垂下。
她看着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为了……让他能穿着新衣服放牛?”
我转过身,看着远处雾气缭绕的群山,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说:“都发完了?”
“嗯。”刘月低低的应了一声,也顺着我的目光看向大山,“发完了。赵老师托人带了话,说谢谢。孩子们……很高兴。”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拍了很多。孩子们的笑脸,拿到新书的样子,还有……”她没说下去,但我知道她说的是山子。
“拍下来就好。”我说,“该走了。”
东西发完,这趟出来的目的就算达到了。我们谢绝了杨支书和阿亮留我们吃午饭的客气,决定立刻回去。出来时间不短了,滨海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阿亮带着两个人,默默的帮我们把空纸箱装回货车。
杨支书握着我的手,用力的摇了摇,没多说什么,只是重复道:“后生,路上小心。东西,娃们会记着。”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坳子寨。
村民们站在村口,默默的看着。
孩子们跟在车后跑了一小段,挥舞着手里的新书或铅笔。
开出村子一段距离,后视镜里,村口的人影越来越小。
一直沉默的刘月,忽然指着侧后方山坡,低呼一声:“你看!”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是山子。
他站在我们刚才路过的那个山坡高处,怀里还抱着那件新棉服和书包。
他身旁,两头老黄牛在低头吃草。
他就那么站着,赤着脚,瘦小的身影在苍茫的山坡上显得特别孤单,却又莫名执拗。
他看到我们的车,没有挥手,也没有喊叫,只是静静的、一动不动的望着车子离开的方向。
山风吹动他破旧的单衣和怀里新棉服。
阳光刺破晨雾,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刘月几乎是下意识的举起了相机,对准那个山坡上的小小身影,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轻响,在寂静的车厢里特别清晰。
然后,她放下相机,久久的看着那个方向,直到山坡和山子的身影都彻底消失在弯道后面。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冰冷尴尬,而是沉甸甸的,压着许多说不清的东西。
刘月低头,看着相机显示屏上刚刚定格的那张照片——苍茫山坡,吃草的老牛,怀抱新衣、静静凝望的赤脚男孩。看了很久,她轻轻吸了下鼻子,把相机小心的收好。
车子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前行,驶向山外,驶回那个充满算计和争斗的滨海。
但有些画面,有些人,一旦看见,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这山路,走过,就有了痕迹。
车子缓缓驶离坳子寨,扬起一路尘土。
村民和孩子站在村口,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被山路弯道和密林吞没。
车里很安静,刘月抱着相机,眼睛还望着窗外,许久没说话。
𝓲 b𝓲 𝚀u.v 𝓲 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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