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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黄泉愿
八百里黄泉也并非荒芜得满天黄沙,也没有想象之中那样阴森森的让人毛骨悚然。至少目前,只有自己走的路上铺着细细的黄沙,勉强能和传闻中的“黄”搭上边界。道旁是如血的曼珠沙华,只是一片醒目的红,果真和传说中一般没有绿叶相陪。生生世世,花叶不相见,怪道一眼看去,一片宿命般的凄怆血红。
沈妧慢慢地跟在一群衣衫破烂,形容落魄的孤魂野鬼背后,随着大队伍缓慢地向前挪移。眼前的一切和生前最后的时光并无多少不同,还是一眼望去狼狈不堪的人群,身上的衣衫已然多日未曾换过,还带着被划破的口子,在黄泥土地里滚过的泥泞与尘埃。无论生前是否得享过富贵,都灰头土脸地与流民一般无二。
唯一不同的是和她摩肩接踵时看到的一张张人脸是干净的,能看出生前的年纪,也能看得出美丑。生前她和这群流亡之人相遇时,但凡年纪轻点的都多少往脸上糊了些河泥灰土。她也曾问过对方为何,得到的回答却无奈而悲凉。谁家女子不爱俏,只是时局离乱,叛军在后头撵得紧,舍得容貌能换来一些安宁,让自己的亲人少一些痛苦。谁也不希望找到离散的亲人时他们看到的是自己身上的再也无法抹去的满目疮痍。
沈妧隐约还记得自己死前的片段,只是有些模糊。一切来得太快,她只记得前头的人忽然惊慌起来,急着躲避什么,整个队伍变得混乱而无序。紧接着,一支锋利的箭羽破空而来,毫无防备地刺入她左侧的心房。
倒下的一瞬间她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生命的迹象在体内飞快的流逝,直到一片空寂。整个身体叫嚣着要继续维持身体的运转,却无法挽心房的严重受损带来的生命停止。倒下的一瞬间她看见了绝美的夕阳,绚烂得像太平日子里的每一天,天空也多彩得仿佛这片土地上从来没有经过离乱和死亡。她似乎眼前浮现了过往的种种片段,但是最终所有的色彩在瞬间被黑夜笼罩。
就在刚才她才知道,逃亡的流民队伍撞上了出来扫荡的山匪和与山匪交战的不知哪一方的小股军队。刺穿她胸膛的是支流箭,在她前后倒下的还有队伍里的许多人。就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从晃荡的人间,来到了长满曼珠沙华的黄泉。
前头来的鬼魂絮絮地向后来的一层一层地传递黄泉操作的流程和规矩。如何有序排好长队,一个接一个地被鬼差领去哪里看一块石碑,生成生前的功过,形成文书交到判官手里过目,又如何由那块石碑传达他们下辈子的命数去处,再等待时辰到了去孟婆那儿领孟婆汤好轮回。沈妧散漫地听着前头的女鬼向她和自己身后的小鬼转达这一道道程序,心思却早就不受控制地散去了四面八方。
拉回沈妧心思的是队伍前方再次传来的哗然之声。自从叛军攻入上京,圣上带领皇族弃城而逃以来,几乎每日都有大批大批的新鬼涌进黄泉,什么年龄段的都能抓出一把来,弄的黄泉工作时长比往日足足增加了一倍。每日滞留在黄泉等待轮回的鬼魂只多不少,有时还会遇见几个刺儿头心有执念,不愿意轮回的,少不得要和鬼差闹上一场。接连几日大小争端不断,一群鬼魂们早就习以为常,只是这一次,动静似乎闹得更大了些。
后头的人群纷纷挣扎着往前面涌去,挤得沈妧几乎要被压成肉干——如果鬼也有体积的话。她猛地一脑门子扎在前头的鬼魂身上,整个脑袋插进了前头女鬼的脑壳里,仿佛透明一般的和前头女鬼的脑壳搅在了一起。透过前头女鬼和前头男鬼的层层贴合,她看到了整个鬼群削尖了脑袋往前头挤去,急着要看前头的热闹。而前方不远处,似乎正在进行着一场大战。
和被强行挤到边上的鬼共用一双眼睛的沈妧只觉得自己真是点背——逃难一年多什么动乱流离都扛过来了,偏偏在快要与国朝大军汇合前被一支流箭给送到了黄泉。如今到了黄泉居然还要被挤得和不认识的鬼魂共用一个脑袋。这究竟是哪个不知轻重的刺儿头闹出来的?看着前头前头攒动交缠的鬼头,沈妧的气性也上来了。她推开周围的鬼,挤进了群流中,往前头挪去,势必要把事情弄个明白。
前头的鬼差嚷嚷起来,嗓门一瞬间盖过了前头的喧闹:“你的名录文书上写的就是未曾下葬,算是野鬼。照这规矩你就是赶着现在投胎也难,还闹个球啊!李柘你别以为自个儿是皇亲国戚就能豪横!告诉你,爷爷我见过的龙子凤孙多了去了,管他生前如何风光,到了黄泉他就是个平常鬼!按照辈分,你还是大爷我的玄孙子!”
沈妧不动了,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也确实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形。那永远挺得笔直的脊梁,那虎得不行的的做派,不是李柘是谁!他怎么来了?若是他已经先自己到了这儿,那韵君呢?楮和晔儿呢?小月儿呢?他们难道也不在人间了?!
心中卷起万丈惊涛骇浪,沈妧一瞬之间仿佛变成了女战士,使出了常日所迸发不出的蛮力。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把前头的鬼挤得变了形,黏在一起,也没有听到身边传来的愤怒的咒骂声,只知道自己一瞬间就冲到了最前端,抓住那人的后领颤声问道:“你是李柘?韵君他们呢?他们怎么样了?你说啊!”
被揪住的人感受到了身后鬼魂力的拉扯,气恼地转身欲要怒喝,却在看见来人时也瞬间愣住。
嫂子沈妧,如今就在他面前,梳着最寻常的发髻,别一根木簪,着一身脏破的外衫,脚上的鞋子一左一右各开了条小口,鞋面上沾满土灰。那两只小口就那么张着,却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如同被消杀了的喉音。
而如今,李柘也如同那发不出声音的口子,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说项。
李柘的装束比起沈妧来算得上是体面,只是比起昔年还是相差甚远。身上的直裾袍还是从前的那件,但也洗的掉色,看上去粉紫泛白,配上他英武的外形显得有些滑稽。头上的簪子也是多年没有换过。粗粗看来,最有资产的还是在他的手上,那个从前陛下一次高兴时赏给东宫皇孙们人手一个的玉扳指,看上去还能换几个大钱。目光往下移看他的鞋子,不像自己脚上那样蹬着两片“叶拔儿”,只是脚上沾了些黄泥土灰。让沈妧觉得有些滑稽的是,这双长靴似乎也和那身直踞袍一样逃不过褪色的命运,上面的线头也有一些泛白,不过能看得出有些地方被巧手细心重新用丝线缝补过,尽力保持了鞋子主人皇族的体面。沈妧抽了抽嘴角,觉得有些荒谬——他们两个如今相见,不像是遇故知,而像是比惨大会。
没有正式安葬的孤魂野鬼不能转世,现在他俩是谁也走不了了,索性留在黄泉等待。两人在孟婆的菜园里找了一个角落窝着,开始交换自己生前的信息。
当初陛下,如今是太上皇了,从上京逃亡的时候是大晚上临时行动,带走了一部分宗亲,把其他人给丢在了原地。沈妧就是被丢下的宗亲之一,后来侥幸逃出之后也是朝不保夕,根本捞不到逃亡皇族的确切消息,所有有关夫君李楮和自己两个孩子的消息都必须从李柘口中挖出来。
沈妧对自己情况的介绍极其简单,自己就是逃亡近两年,眼看着就要找到大部队了被一支流箭和几个倒霉蛋一起扔到了黄泉。身上的东西都换成了食物干粮藏起来,穿着越破烂对他们来说越安全。至少不会一眼被搜寻皇室成员的叛军给搜出来,最好连脸也是扮的越丑越好。
相比沈妧的言简意赅,李柘的故事就要长的多,元素也丰富的多。向西南逃亡的决定来的毫无准备,当时他正和韵君去东宫见父亲,忽然就被祖父急急召见入了宫。沈妧的一儿一女当时由于被李楮带着出去玩耍,被急召入宫的时候,也随手带去见了曾祖父。等到了大内以后他们才被通知要即刻跟随御驾一起撤离上京。
“当时所有被召见的近支宗室都措手不及,变故来得太快了。原先入宫时以为祖父是召我们入宫商讨第二日守城击退叛军的事宜。没想到却被命令立刻向西南出逃。所有的细软一律不允许带上,也根本不允许入宫的人花费任何时间回去通知那些没有被叫进大内的其他人。就连妻小也不能容情。”
李柘没有告诉沈妧,当时顺王想要回宅里通知自己妻儿等他们一块走耽误了些许时候,就把太上皇气得想要砍他的头,三令五申要即刻催动车辇。陛下动怒,谁也不敢扛其积威,只能尽快从命。
上京逃亡的时候皇室成员跑的急,阴差阳错地把她和一堆被蒙在鼓里的皇室弃儿一起留在了上京。等到她们反应过来整个上京城几乎快成了叛军的天下,他们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与亲人子女生生分别,像一些没有用的细软被丢弃在了叛军治下。紧接着就是藏躲,逃难。叛军,散兵,劫掠,屠杀……所有被动乱的时代背景撕裂的善恶纷至沓来,在惊慌失措逃出上京的人们身上一天一种花样地上演。在一场场祸事后,失散和融入陌生的流民群体是可以说和平日里用膳一样寻常。一年多内换了一个又一个流民群体,眼看着就要到达皇室暂驻的灵原境内,却被一支流箭送到了这里。
“你呢?我分明记得你和圣上一起去了灵原,你到了这里,是,因为战死?”沈妧说着,拍了拍不存在实体的下裳。
“我啊,说来一把辛酸泪啊。”李柘脸上的沧桑,从浑身上下渗透出来,仿佛说尽了无尽的荒唐辛酸。
张韵君是一个淑雅又冰雪聪明,气质如月的女子,她是李柘的心上人与平宁郡公夫人,嫁与李柘多年,与他琴瑟和谐,夫妻一体。此次逃难,她侥幸随着李柘一起逃出了上京,跟随她在后方,看他时不时地出兵和叛军征战厮杀。几个月前,李柘在一次与敌军交锋中受重伤,将养了许久才恢复过来。张韵君在他这次受伤时因日夜担忧,加上之前颠沛流离,身体未曾将养,在此次照顾李柘的过程中流产了两个未成形的男婴。因此被李柘送去其父母家养病。可韵君前脚才走,后脚李柘的父亲太子李肃,就莫名地忽然召李柘入宫,不由分说将他关押,其后就一杯毒酒赐死。事情太过水到渠成,却又见尾不见头,让人愤恨之余又百思不得其解。
死前信息交流完毕,两人心情都无比沉重。两个人的经历,没有最惨,只有更惨,这是二人之前都未曾料到的。最后,二人沉重之余,各自向自己走入宫廷的起点,发起了回忆录。
沈妧的家乡在吴兴,从她父亲当上了京官起,一家人就从吴兴搬到了上京。宝华四年,十六岁的沈妧参加了皇家宫人采选,成为宫人中最基层的家人子。入宫没几日,她就被分到了东宫,成为李肃名下的宫人。过了一个月,她领到了生平第一份俸禄——八石余粮食后,就在她一次给太子奉茶的时候,太子忽然抬起头来,细细端详了她一阵子,然后赞赏道:“宛若明珠,是个美人儿。我有一儿,年方十七,是个人中龙凤,与你正是相配。如今我做主,给你们二人配个良缘可好?”一番话说完,太子就安排了她和广宁郡公李楮的婚礼,自此,她就成了广宁郡公的孺子。
婚礼很简单,红烛,深衣,银杯,合卺酒下,二人结为夫妻。
由于婚前互相只短短的见过一次面,他们结缡了很久,还是陌生人的状态。在广宁郡公府的日子过得很慢,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也不过是寻常抚琴看书的时光。沈妧自小喜好看书,终日里最乐事的,不过是流连于府中书阁,安静地阅读一卷又一卷的书。而李楮,面对流连的时光,也不过半梦半醒的浮生一般,不真切似的。在与她相处时,相对沐浴在白日的暖阳中,看着书累了,便将一本书覆盖在面上,睡着了似的倒在躺椅上晒着太阳。
就这样,日复一日,婚后三个月,沈妧诊出怀孕了,一年后,李晔出生了。
李晔出生后,李楮告知李肃,他打算册立沈妧为广宁郡公夫人,沈妧生了他的长子,需要一个名正言顺,堂堂正正的名分。
然而,东宫告诉他,他很快就要娶亲了,他的正夫人是陛下皇甫昭仪的外甥女,崔纨。
于是,再多的情绪的没有了用场。最终,崔纨嫁了进来,成了正夫人。
一年后,崔纨因为贪吃山楂早产,生下了嫡子李曙,而沈妧,在这一年,因为天生体弱,怀上的孩子,流产了。而嫡子李曙,也因为早产,而生来体弱多病。
三年后,东宫又在采选时,让新的家人子苏镜成为了郡公孺子。
此时,郡公府久已不出生孩子,李晔和李曙成了两个最亲密无间的兄弟。然而说来也是赶巧,偏偏就是苏镜入宫以后,沈妧又有了身孕。于是在沈妧21岁这年,她又生下了一女,承平乡主李令仪,小名月儿。之所以娶了这个小名儿,是因为她出生于晚上,出生时,一轮明月高高挂在天边,光洁清雅,皎皎空中孤月轮,美丽而纯净。正如刚出世纯洁无暇的她。
苏镜是一个淡泊的性子,和崔纨的活泼灵动善舞不同,她喜好做小点佳肴,与沈妧志趣更为相近,于是在府中,苏镜与同为孺子的沈妧,自然比之气性高傲的崔纨更为亲近。
于是,这一近,就是五年。直到一年前,两个倒霉蛋携手互持,一起逃出了上京。
只是在城外的一次流兵追击中,二人被冲散,这才互相没了讯息。
而李柘,则想起了他与韵君的美丽初遇。
长安的明池畔,春如织。二人就在这池畔相见。
一个清雅又灵动的少女在湖边吟诵着屈原的诗赋,忽然入了李柘的眼。
她并未看见他,随意吟诵,和丫鬟说着怎样给母亲父亲食补,完成给师长的课业等事务,纷忙中,竟是让一位素雅又冰雪聪明的女子形象入了他的心。他就此一见倾心,从此再难以忘怀。他着人打听,得知了他是京中张家女。与他的母家,还是表亲。
之后,父亲为他选亲,里面的人选中就有她。父亲决定不下,让他自选一个。他喜不自胜,强按着喜悦的心情,说出了他的选择。
然后,便是成婚。
由于婚前并不相熟,他早就做好了她不爱他的准备,却没想到,结婚当日,发现她,亦是心悦于他。早在他倾心于他的那日,她遥遥相望,看见了他。为他的英武不凡而心内暗自相许。直到大婚当天,发现原来他是他。
自此,洞房交心,一生相许。
很简单,却又很长缘。
少年的心动,或许最单纯,也最容易长久。
那日小产后,他目送着她出了宫门,说去父母家小憩些天,临到了大门口却莫名地不安,千言万语仿佛一瞬间就要冲口而出,隐隐地不舍与不安万分。为何呢,他安慰自己,不必担心,那明明不过是转瞬之间的无端的情绪,不必对它太认真。不要这样告诉自己。但是等宫门缓缓合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哀凉却又迟迟不去。
如今想来,或许在那一天,早就注定了结局。
回忆戛然而止,留下在黄泉的漫长等待。
黄泉的日子流向与那边向来不平齐,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快可以百年如一日,慢则一日如一年。所以,二人索性在孟婆这儿打了份帮忙煮看孟婆汤的活,伶伶俐俐地在黄泉住下了。
在黄泉的日子很清闲,除了照应孟婆汤,孟婆还会让他们去河边采曼珠沙华装点插瓶,让黄泉小屋每天都漂漂亮亮的。
于是,就在这一天,他们看见孟婆汤待领名单上,出现了李楮和张韵君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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