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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初遇沈清如:研讨会上的一剑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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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体如何关注?”沈清如追问,“比如,如果一家公司连续三年进行高溢价并购,且交易对手都是关联方,各位会如何评估?”

问题更尖锐了。

企业家清了清嗓子:“这个要看具体情况……”

“我手头就有一个具体情况。”沈清如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但没有打开,“某上市公司,过去两年进行了五次并购,累计金额超过二十亿。其中四次交易对手是关联方,平均溢价率超过300%。并购后,标的公司业绩全部未达承诺,但上市公司没有计提任何商誉减值。请问各位,这样的案例,属于产业整合还是资本游戏?”

会场哗然。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露出惊讶的表情,还有人——陈默注意到——脸色变得很难看。

主持人赶紧打圆场:“感谢沈记者的提问,但因为时间关系……”

“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沈清如没有坐下,“最后一个。”

主持人看了看嘉宾,嘉宾们点头。

“我的问题是:在座的各位,有多少人认真读过所投资或所研究公司的并购交易文件全文?而不是只看券商摘要或公司公告?”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致命。

陈默看到,至少一半的人低下了头。

沈清如等了五秒,没有人回答。她点点头:“谢谢各位,我的问题问完了。”

她坐下时,会场里响起零星的掌声,但很快被更多的沉默淹没。

讨论环节草草结束。茶歇时间,陈默看到好几个人围着沈清如,有的在争论,有的在解释,有的只是好奇。沈清如从容应对,不卑不亢。

陈默没有过去。他站在会场边缘,远远地看着。

这个女人,和他认识的记者都不一样。她不追求表面的和谐,不回避尖锐的矛盾,不畏惧得罪人。她追求的,似乎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真相,或者接近真相。

茶歇结束,下午最后一个环节开始:媒体观察。沈清如是第一个发言嘉宾。

她走上台时,会场里还有人在低声议论。但她一开口,所有人都安静了。

“刚才的提问环节,我问了一些可能让大家不舒服的问题。”沈清如开场很直接,“但我想说,不舒服是好事。因为在资本市场里,太舒服往往意味着危险。”

她打开PPT,第一页是标题:《科技股报道的边界与责任》。

“作为财经记者,我们经常面临一个困境:是报道市场想听的,还是报道市场需要听的?”沈清如说,“市场想听的是故事,是梦想,是百倍股的传奇。市场需要听的是风险,是质疑,是那些可能让故事破灭的事实。”

她切换PPT,出现几张图表:“这是我最近做的一些调查。图一是某科技公司营收增长曲线,看起来很漂亮。但图二是它的应收账款周转天数,已经从三十天延长到九十天。图三是它的前五大客户占比,超过70%,而且都是关联方。”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数据,都在财报里。但有多少人认真看了?”沈清如问,“更多的人,只看了营收增长这个数字,就给出了‘买入’评级。”

她继续切换PPT,出现更多案例。每一张图,每一组数据,都在揭示那些被忽略的风险。

陈默听着,记着笔记。沈清如讲的很多东西,他在分析金果科技时也看到了,但没有她想得这么深,这么系统。

二十分钟的演讲,沈清如没有一句废话。结束时,她说了最后一段话:

“记者的责任不是预言家,不是算命先生。我们的责任是提出问题,呈现事实,让读者——让投资者——自己去判断。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让某些人不舒服了,那可能是因为,真相本来就不太舒服。”

掌声比刚才热烈得多。这次是真诚的。

四、走廊里的交锋

研讨会结束,人群开始散去。陈默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陈先生。”沈清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转过身。沈清如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笔记本和资料袋。

“沈记者。”陈默点头致意。

“你的老板今天没来。”沈清如说,“不然我很想问问他,对德隆系的模式怎么看。”

陈默谨慎地回答:“梁总有其他安排。”

“我知道。”沈清如笑了笑,“不过我更好奇的是,你对今天的讨论有什么看法?作为启明资本的研究员。”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陈默想了想:“学到了很多。尤其是您的演讲,很受启发。”

“客气话。”沈清如看着他,“我想听真话。”

两人站在会场外的走廊里,周围的人流渐渐稀疏。水晶吊灯的光洒下来,在沈清如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陈默深吸一口气:“真话是,您今天提的那些问题,也是我一直想问的。但我不知道,在一个所有人都想听好消息的环境里,这些问题能有多大作用。”

“至少能让一些人清醒。”沈清如说,“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人听了之后,回去多看几页财报,多问几个问题,也是值得的。”

“您不担心得罪人吗?”

“担心。”沈清如坦然承认,“但更担心的是,因为怕得罪人,就不说该说的话。那记者这个职业,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陈默沉默。他想起了梁启明的话:在这个游戏里,没有人是裁判,所有人都是运动员。

但沈清如似乎想当裁判——或者至少,想当那个提醒运动员遵守规则的人。

“你在启明资本主要研究什么?”沈清如换了个话题。

“还在熟悉阶段。做一些公司分析。”

“有分析过德隆系的公司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陈默犹豫了一下:“看过一些资料。”

“结论呢?”

“很复杂。”陈默选择了一个中性的词,“模式很宏大,但风险也很明显。”

沈清如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还算满意:“如果你有兴趣,我可以分享一些非公开的资料。有些东西,在财报里是看不出来的。”

“为什么?”陈默问,“为什么愿意分享给我?”

沈清如看着他,眼神很认真:“因为我觉得,你和我是一类人。”

“哪一类?”

“不愿意闭着眼睛赚钱的那一类。”沈清如说,“在上海时我看过你的文章,虽然观点有时稚嫩,但思考是认真的。来了深圳,希望你不要被这里的环境同化。”

陈默心里一震。这句话,戳中了他最近最深的焦虑。

“我会努力保持清醒。”他说。

“那就好。”沈清如从包里又拿出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了一个邮箱地址,“这是我的工作邮箱。如果有想讨论的问题,或者发现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可以联系我。当然,如果涉及商业机密就算了。”

陈默接过名片:“谢谢。”

“不客气。”沈清如看了看手表,“我还有事,先走了。保持联系。”

她转身离开,步伐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名片。沈清如的字很清秀,但笔画有力。邮箱地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真相永远值得追寻。

他收起名片,走向电梯。

走出五洲宾馆时,已经是下午五点。深圳的天空还很亮,阳光斜照在深南大道上,车流已经开始拥堵。

陈默没有马上回公司,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慢走。

今天的一切,像一场强烈的冲击。沈清如那些尖锐的问题,那些赤裸的数据,那些对行业潜规则的质疑,都在他脑子里回响。

他想起了金果科技。想起了那五百万的维护资金。想起了自己正在扮演的角色。

如果沈清如知道他在做什么,会怎么看他?

“不愿意闭着眼睛赚钱的那一类。”沈清如这样定义他。

但他现在,不就是在闭着眼睛执行指令吗?不就是在用专业能力,去粉饰一个可能的问题吗?

手机震动。是Lisa的短信:“梁总问研讨会的情况。”

陈默回复:“已参加。情况正常。需要书面汇报吗?”

“明天上午交一份简要报告。”

“收到。”

他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报摊时,他停下脚步。摊位上摆着各种财经报刊,头版大多是关于科技股、关于新经济、关于未来的美好展望。只有一份小报在角落,标题是《警惕股市泡沫》。

他拿起那份小报,翻了翻。文章写得粗糙,数据也不够严谨,但核心观点和沈清如今天的演讲异曲同工:热捧之下,风险正在累积。

“买吗?”摊主问。

“多少钱?”

“两块。”

陈默付了钱,把报纸卷起来,拿在手里。

继续往前走时,他想起了沈清如最后那句话:真相永远值得追寻。

但真相是什么?在金果科技这个案例里,真相是公司基本面有问题?是股价被操纵?还是整个市场都在玩一场击鼓传花的游戏?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假装看不见这些问题。

回到公寓,陈默打开电脑,开始写研讨会的报告。他写了会议概况,写了主要观点,写了参会收获。

但在最后,他加了一段,没有标明是谁说的:

会议中有观点指出,当前市场对科技股和新经济概念存在过度乐观倾向,部分公司基本面与股价严重背离,风险正在累积。作为投资机构,应在积极参与的同时,保持风险意识,加强基本面研究,避免盲目跟风。

这段话,既是对梁启明的提醒,也是对自己的提醒。

写完报告,他关掉电脑,走到窗前。

窗外,深圳的夜晚刚刚开始。灯火渐次亮起,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又清晰。

他想起了上海,想起了那个四平米的亭子间,想起了自己最初学投资时的单纯愿望:通过智慧和努力,在这个相对公平的市场里,获得应有的回报。

现在,他看到了市场不公平的那一面。看到了规则被扭曲,看到了真相被掩盖。

但他也看到了沈清如这样的人——在所有人都追逐利益的时候,依然坚持追问真相。

也许,这就是希望。

陈默拿出沈清如的名片,看着那行小字:真相永远值得追寻。

他把名片放在书桌上,压在《证券分析》下面。

然后,他轻声对自己说:

“那就追寻吧。”

哪怕前路艰难,哪怕要与环境对抗。

这是他在深圳的第十九天。他开始明白,自己将要面对的,不仅是一场关于金钱的战争,更是一场关于原则的战争。

第五章终。

𝐼 B𝐼 Ⓠu.v 𝐼 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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