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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空谷回声(2 / 2)

[爱笔趣]ibiqu. v i p 一秒记住!

然后,在喘气的间隙,在咳嗽的余波里,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

是丁若宁在哼歌。

是那首,她总在做饭时哼的歌。没有歌词,只有调子。温柔的,绵长的,像一条小溪,慢悠悠地流。

我猛地抬头。

房间里空无一人。

只有我。只有桌。只有纸。只有笔。只有窗外深沉的夜。

但那个哼歌声还在。很清晰。就在我耳边,就在这个房间里。

我站起来,四处看。客厅,厨房,卧室,卫生间。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但歌声还在。

我捂住耳朵。歌声还在。

我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深夜的寒意。歌声还在。

我蹲下来,抱住头。歌声还在。

然后我明白了。

不是她在哼歌。

是我在哼。

是我,不自觉地,在哼那首歌。用和她一模一样的调子,一模一样的气息停顿,一模一样的,那种漫不经心的温柔。

我停下来。

歌声停了。

寂静重新降临。更深的,更彻底的寂静。

我慢慢地放下手,慢慢地站起来,慢慢地走回桌边,慢慢地坐下。

我看着纸上那些日期。那些名字。那些眼泪的痕迹。

我看着那句“过去都是假的”。

我看着那张粉色的、小兔子的便签。

然后我想起了另一个声音。妹妹林悦的声音,清脆的,带着笑的:

“哥!哥你看!”

我转过头。

没有人。

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和窗外无边的夜。

我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冷的桌面。手里还握着那张便签。

窗外的天,开始蒙蒙亮了。深蓝变成灰蓝,灰蓝变成鱼肚白。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一个没有他们的一天。

一个只有我的一天。

我想睡一会儿。也许睡着了,就不会想了。也许睡着了,就能梦到他们。梦到所有人都在,梦到那个周日的下午,梦到父亲还在煮饺子,母亲还在调馅,姐姐还在分析我们的心理,妹妹还在擀皮,若宁还在拉琴,夏天还在捣乱。

梦到那个完整的、温暖的、再也回不去的家。

但我睡不着。

我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全是画面。支离破碎的,混乱的,像打碎了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脸,不同的场景。

父亲的葬礼。母亲的白发。姐姐的遗物。妹妹的血。若宁的病床。夏天的……不。

不要想夏天的最后一刻。

不要想。

我强迫自己想别的。想书。想《百年孤独》。想布恩迪亚家族。想那个被绑在树下的老人,想那个织了拆拆了织的寿衣,想那个反复熔铸小金鱼的上校,想那个吃土的女孩,想那个被蚂蚁吃掉的孩子。

想那个最后被飓风抹去的,连同所有记忆一起抹去的,马孔多。

飓风。

我忽然想,如果现在来一场飓风,把我也抹去,把这一切都抹去,是不是更好?

没有痛苦,没有记忆,没有“我”。

只有空。

只有无。

只有彻底的,绝对的,永恒的静。

这个想法让我感到一丝……安慰。是的,安慰。就像在冰冷的深渊里,看到了一线光。即使是毁灭的光,也是光。

我慢慢地坐直身体。慢慢地睁开眼睛。

天亮了。灰白的光,从窗户透进来,给房间里的每样东西都蒙上一层惨淡的色泽。

我打开台灯。黄色的光,照亮了书桌的这一角。照亮了那张写满日期和名字的纸,照亮了那张粉色的便签,照亮了那些眼泪的痕迹,照亮了那句“过去都是假的”。

我看着这一切。

看了很久。

然后,我慢慢地,慢慢地,把手伸向抽屉。

打开。

最里面,有一个铁盒子。旧了,生了锈。我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

打开。

里面是一些零碎的东西:几枚硬币,一把旧钥匙,一个坏掉的手表,还有一些……药瓶。

安眠药。是若宁最后那段时间开的。她走了以后,我没扔。不知道为什么没扔。也许,潜意识里,我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我把药瓶拿出来。拧开。白色的药片,小小的,圆圆的。像糖果。

我数了数。还有二十三片。

够了。

我拧上瓶盖。把药瓶握在手里。塑料的瓶子,很轻。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接了一杯水。玻璃杯,透明的,冰凉的水。

我端着水,回到书桌前。坐下。

把药瓶放在桌上。水杯放在旁边。

然后,我重新拿起笔。在新的一页纸上,写:

“遗书。”

停住。

然后在这两个字下面,写:

“给谁?”

给谁?

父母?不在了。

姐姐?不在了。

妹妹?不在了。

若宁?不在了。

夏天?不在了。

编辑?朋友?远房亲戚?

谁会在乎?

谁会真的在乎,一个叫林深的人,是活着,还是死了?

我盯着“给谁”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笔,把它涂掉了。涂成一团黑色的墨迹。

重新写:

“不给谁。”

“只是记录。”

“林深,男,四十一岁,作家。于2025年9月12日,选择离开。”

“原因:孤独。”

“补充说明:不是一时的孤独,是那种……绝对的,彻底的,再也没有回声的孤独。”

“最后的话:”

写到这里,我又停住了。

最后的话。说什么?

说“对不起”?对谁说?对谁都不需要。

说“我爱你们”?他们听不到了。

说“这个世界很好,只是我不配”?虚伪。

我放下笔。拿起药瓶。拧开。倒出两片,放在手心。

白色的,小小的。

我看着它们。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声音。

从窗外传来的。是小孩的笑声。很清脆,很快乐,穿透清晨的寂静,传进来。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

对面的楼,有一扇窗户开着。一个小女孩,大概和夏天差不多大,趴在窗台上,指着天空,在笑。她身后,一个女人的身影走过来,大概是她的妈妈,摸了摸她的头,然后关上了窗户。

笑声消失了。

但那几秒钟的笑声,还留在空气里。还留在我的耳朵里。

我转回头,看着手心里的药片。

白色的。小小的。

我看着它们,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慢慢地,把手移到水杯上方。

松开手指。

两片药,掉进水里。发出轻微的“扑通”声。沉下去,慢慢地溶解。

我没有喝。

我只是看着。看着那杯水。看着那两片正在溶解的药片。看着水慢慢地,变得有一点浑浊。

我就这样看着。

看了很久。

直到药片完全溶解。直到水又恢复清澈。

然后,我端起水杯,走到卫生间。把水倒进马桶。按下冲水按钮。

哗啦——

水旋转着,消失了。

我走回书桌前。坐下。

看着那张只写了几行的“遗书”。

我拿起笔,在“最后的话”后面,慢慢地写下:

“今天,先不死了。”

“因为听到一个孩子笑了。”

“像夏天。”

写完,我把笔放下。把那张纸撕下来,对折,放进铁盒子里。和药瓶放在一起。

然后,我合上铁盒子。把它放回抽屉最深处。

关上抽屉。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完全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线。

我听着远处传来的,城市的苏醒的声音——车流声,鸟叫声,隐约的人声。

然后,在所有这些声音之上,在我的脑海深处,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妹妹林悦的声音,清脆的,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温暖的坚定:

“哥,你要写下来。”

“把我们都写下来。”

“不然,我们就真的不见了。”

我睁开眼睛。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

看着窗外明亮的、崭新的、与我无关的一天。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

打开电脑。

新建文档。

文件名:《孤独的自己》。

在第一行,我打下:

“第一章:家庭宇宙”

空一行。

然后,开始:

“那是2020年6月15日,一个周日的下午。阳光很好,透过书房窗户,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我坐在书桌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听着窗外飘来的、断断续续的大提琴声——那是若宁在练琴。埃尔加的《E小调大提琴协奏曲》,她说这是她献给家庭的情书。

书房门被猛地推开。夏天举着一幅画冲进来,马尾辫在脑后甩动,脸颊上沾着水粉颜料,蓝色和粉色,像不小心蹭到了彩虹。

‘爸爸!爸爸你看!’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手里举着的,是一幅用色大胆到近乎野蛮的‘全家福’。画面中央是七个变形的人形,所有人的手牵在一起,形成一道横贯画面的、弧度夸张的彩虹。

‘这是彩虹之手!’夏天宣布,声音里满是发明了新术语的自豪,‘老师说彩虹是光和水滴的游戏,但我觉得,我们是光,爱是水滴,所以我们牵手的时候,彩虹就出现啦!’

我怔住了。有时候女儿说出的话,让我怀疑是不是某个古老的智慧借由这小小的身体重新开口。我搂紧她,在她头发上印下一个吻。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了。妹妹林悦探进头来,眼睛弯成月牙:

‘哥!妈让你来擀饺子皮!这是传统,不许逃!’

我笑着合上电脑,抱起夏天:‘来了来了。’

走出书房,大提琴声更清晰了。厨房里传来母亲和若宁的说话声,父亲在客厅看新闻,姐姐林静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书,但没在看,在看远处的云。

那一刻我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

我错了。”

我停下打字。

看着屏幕上这些字。

看着那个“我错了”。

然后,继续。

一字一字,一句一句。

在这个只剩下我一个人的世界里,在绝对的孤独中,我开始书写。

书写那个曾经完整的、温暖的、再也回不去的家。

书写那些我爱过的、失去的、永远记得的人。

书写我自己。

这个孤独的自己。

𝐈𝔹𝐈ⓠu.v𝐈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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