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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恬,亲自带着一队杀气腾腾的宿卫,从人群中,硬生生地挤开了一条道路。
他“请”上台的,不是什么名士大儒。
而是一个,衣衫褴褛,满手老茧,身上还带着一股泥土气息的关中老农。
那老农显然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大的场面,吓得两股战战。
但在蒙恬的鼓励下,他还是颤颤巍巍地,走到了那悬挂的锦帛之前。
他指着《吕氏春秋·上农》一篇中的一句话,用最朴实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关中话,大声地喊了出来:
“这……这上面写的,不对!”
“啥‘孟春之月,乃可种黍’?这时候把黍子种下去,晚上来一场倒春寒,保管给你冻死得一根苗都不剩!想种黍子,非要等到谷雨之后不可!写这书的人,他……他到底,种过地没有?!”
这番话粗俗,却充满了无可辩驳的、来自于土地的真实力量!
台下那些同样出身农家的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紧接着,第二个“挑战者”,被带了上来。
那是一个,脸上带着一道恐怖刀疤的、独臂的秦国老兵。
他轻蔑地看了一眼《任地》篇中,关于“五人为伍,设伍长一人”的军阵论述,直接,往地上,啐了一口。
“狗屁不通!”他指着那段文字,破口大骂,“战阵之上,瞬息万变!五人一阵,阵型单薄,一个冲锋,就散了!我大秦锐士,向来是以十人为一伍,攻守兼备!写这书的百晓生,他上过战场吗?他见过死人吗?!”
台下那些戍卒和退伍的老兵们,也开始发出了赞同的、粗野的吼声!
最后,那个被嬴政,亲自拜为“盐铁之师”的齐国老匠,姜磐,也缓缓地走上了高台。
他看了一眼《审时》篇中,关于制陶的论述,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
“泥,分五色。火,有文武。”
“非亲手,和泥三十年,非亲身,守窑三百月。”
“不可,语于‘器’也。”
“写书之人,离‘道’,尚远。”
他说完,便转身走下了高台。
……
三场,来自最底层的、最朴素的“审判”结束了。
整个广场之上,气氛已经彻底逆转。
人们看着那幅巨大的锦帛,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崇拜”,变成了“嘲弄”和“鄙夷”。
什么狗屁“圣人之言”?
不过是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在书房里臆想出来的空中楼阁罢了!
就在此时,一辆华美的、属于相邦府的马车,缓缓地驶到了市门之外。
车帘掀开,吕不韦正准备下车,来接受他今日,又一轮的、来自天下士子的朝拜。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满场的嘲笑,和自家门客们,那一张张如同死了爹娘般的、惨白的脸。
他愣住了。
他看着那本,被他视作自己一生最高成就的《吕氏春秋》,此刻正像一件被剥光了华美外衣的、可笑的劣质品,被悬挂在那里,接受着万民的“公开处刑”。
他那颗,因为“一字千金”而膨胀到了极点的、属于“圣人”的心,在这一刻,被彻底地击碎了。
高高的茶楼之上,陈寻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看着远处,吕不韦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轻轻地对身旁的嬴政说了一句:
“棋盘,翻了。”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那么,接下来,就该……”
“清算,那个下棋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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