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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侯府夜谈,吸纳新血(第1/2页)
金章带着阿罗走出仓库时,西市的晨雾已经散尽。阳光照在青石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巷口,两个护卫依旧站在那里,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金章注意到,对面巷口有个卖炊饼的小贩,似乎往这边多看了两眼。她没有停留,径直走向巷口。阿罗跟在她身后,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里面是他仅剩的几件衣物。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破败的店铺,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但随即变得坚定。这条路,他选了,就不会回头。金章的脚步沉稳,心中却在快速盘算:阿罗是个好苗子,但还需要打磨。今晚的谈话,将决定他能否真正成为“平准秘社”的第一块基石。
博望侯府坐落在长安城东北角的尚冠里,离未央宫不远,却比那些紧邻宫墙的显贵府邸要僻静些。府邸是武帝赐下的,三进院落,不算奢华,但规制齐全。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前两尊石狮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金章没有走正门,而是带着阿罗绕到西侧的小门。门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仆,姓陈,见到金章,连忙躬身行礼:“侯爷。”
“陈伯,这位是阿罗,我请来的客人。”金章声音平静,“安排他到西跨院的厢房住下,要清净些的。再备些热水和干净衣物。”
“诺。”陈伯应声,抬眼看了看阿罗。阿罗穿着破旧的麻布短褐,背着破包袱,脸上还带着西市风尘的痕迹,但陈伯眼中没有半分轻视,只是恭敬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郎君请随我来。”
阿罗有些局促,看向金章。
“去吧。”金章点头,“先安顿下来,好好歇息。酉时三刻,到西跨院的书房来见我。”
“诺。”阿罗跟着陈伯走了。
金章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西跨院是她特意留出来的,离主院有一段距离,院墙高耸,院中种了几丛翠竹,环境清幽,适合谈话。她需要这个空间,也需要这个时间——在阿罗见到侯府的规制、感受到地位的差距之后,在他洗去风尘、换上干净衣物之后,在他有时间思考自己的处境之后。
酉时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悠长而沉厚。
金章换了一身常服——深青色直裾,腰间束着素色丝绦,没有佩戴任何玉饰。她独自一人走向西跨院。夕阳的余晖将庭院染成暖金色,翠竹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青石小径上,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空气中飘散着晚炊的烟火气,混合着庭院里兰草的清香。
书房的门虚掩着。
金章推门进去。
阿罗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褐色麻布深衣,头发梳得整齐,用一根木簪束起。脸上的风尘洗去了,露出原本的肤色——虽然依旧蜡黄,但精神好了许多。他站在书房中央,背脊挺直,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砖上,显得有些紧张。
书房不大,陈设简单。靠墙是一排书架,架上摆着竹简和帛书,大多是地理志、西域风物录之类的典籍。正中一张黑漆木案,案上摆着一盏青铜油灯,灯芯尚未点燃。案旁两个蒲团,地上铺着苇席。窗户开着,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庭院里竹叶的清凉气息。
“坐。”金章走到案后,在蒲团上坐下。
阿罗依言在对面的蒲团上跪坐,动作有些僵硬。他低着头,不敢直视金章。
金章没有立刻说话。
她伸手拿起案上的火石,轻轻一擦,火星溅到灯芯上,油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在书房中扩散开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灯焰的跳动微微摇曳。灯油燃烧的气味很淡,混合着竹简的墨香和苇席的草腥味,在空气中缓缓弥漫。
“阿罗。”金章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可知,我为何要帮你?”
阿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侯爷……是为了查明香料霉变的真相?”
“是,也不是。”金章将火石放回案上,青铜与木案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真相要查,害你的人要揪出来。但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阿罗脸上,“我看重你这个人。”
阿罗的呼吸微微一滞。
“你在西市经营多年,虽是小本生意,但从未以次充好,从未欺行霸市。”金章缓缓道,“香料霉变,你宁可倾家荡产,也不肯将霉货掺进好货里卖。这份诚信,在如今的商界,不多见了。”
阿罗的喉结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侯爷过誉了……小人只是,只是觉得不该骗人。”
“不该骗人。”金章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很简单的道理,但能做到的人,太少。”
她伸手从案旁拿起一个陶罐,罐里装着清水。她倒了两杯,将一杯推到阿罗面前:“喝点水。”
阿罗双手接过陶杯,杯壁温热,水温正好。他抿了一口,清冽的水顺着喉咙滑下,缓解了紧张带来的干渴。
“阿罗,我问你。”金章端起自己的杯子,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你觉得,经商之道,是什么?”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阿罗愣住了。
他经商多年,从粟特老家跟着商队来到长安,从伙计做到掌柜,再到自己开铺子,从未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商人经商,不就是为了赚钱吗?还能有什么道?
但他看着金章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深邃而平静,没有半分戏谑,只有认真的探询。他知道,这位侯爷不是在开玩笑。
“小人……愚钝。”阿罗放下杯子,双手放在膝上,斟酌着词句,“经商,自然是为了谋生,为了赚钱。但……但也不能只顾赚钱。货物要真,价格要公,对待客人要诚。这样,生意才能长久。”
他说得很慢,每说一句都要停顿片刻,像是在梳理自己从未说出口的想法。
金章点了点头:“谋生、赚钱、货物真、价格公、待人诚。说得很好。”她将杯子放回案上,杯底与木案接触,发出轻微的叩击声,“但你可曾想过,商道不止于此?”
阿罗摇头。
“你看这长安西市。”金章的声音沉了下来,“每日成千上万的货物在此流转,南方的丝绸、漆器,北方的皮毛、药材,西域的香料、宝石,关中的粮食、布匹……货物从产地运到销地,从有余之处运到不足之处。这本该是好事——物尽其用,货畅其流,百姓各取所需,国家税赋充盈。”
她顿了顿,灯焰在她眼中跳动:“可现实呢?”
阿罗沉默。
他太清楚现实了。
“大商人垄断货源,囤积居奇,粮贱时压价收购,粮贵时高价卖出,百姓苦不堪言。”金章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阿罗心里,“小商人信息闭塞,往往千里贩运,到了地方才发现货物早已跌价,血本无归。更有甚者,官商勾结,强买强卖,以次充好,以假乱真。商道本该是流通之道、惠民之道,如今却成了弱肉强食、巧取豪夺的修罗场。”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灯焰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还有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阿罗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金章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某个一直紧闭的匣子。那些他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的委屈、不公、无奈,此刻全都涌了上来。
“侯爷说得对……”阿罗的声音有些发颤,“小人从粟特来长安,路上走了整整一年。翻雪山,过沙漠,商队里死了三个人,货物损失了三成。好不容易到了长安,本以为能卖个好价钱,结果……结果西市的大商行早就打通了关节,同样的香料,他们的价格比我们低两成。我们这些小胡商,只能挤在角落里,卖一点算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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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这还不算。去年,小人从蜀地贩了一批锦缎来长安,路上遇到关卡,官吏硬说锦缎颜色不对,要扣下查验。小人塞了五百钱,才得以放行。可到了长安,锦缎已经过了时兴的花色,只能折价卖出。五百钱,是小人半年的利润。”
金章静静听着。
她没有打断,只是看着阿罗。这个年轻人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愤懑,那是被现实一次次碾压后积攒下来的情绪。很好,有这样的情绪,说明他还没有麻木,还没有向这不公的世道低头。
“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金章等阿罗说完,才缓缓开口,“但你可曾想过,这些不公,这些阻碍,这些巧取豪夺,背后可能不只是几个贪官、几个奸商?”
阿罗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侯爷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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