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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时危当雪耻 威重正扬兵 下(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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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时危当雪耻威重正扬兵下(第1/2页)

月朗星稀,夜深人静,巢家街上唯有一家店铺的二楼里面兀自灯火通明,人声喧嚣。

那是崇社新近开设的赌坊林清轩茶楼,照例一楼卖茶,二楼开设赌局。

崇社在此地的人手情况,早已经由化装成赌客的易州刀客查清,一共不到二十人。

石井生和曹怀德、曹怀玉兄弟为头,带了相当于敌人两倍的人手,把楼下把门的崇社弟子撂倒,一拥而入。

崇社弟子早有准备,见此情形并不慌乱,纷纷抽出兵刃与之对峙,把赌客们都护在身后。

却有一名身穿青衣的崇社弟子趁乱跳窗出去。这名青衣弟子身手敏捷,在一楼房檐上轻轻借力,落地无声,撒足往西狂奔。

这是王厚良预先分派好的任务,一旦有警,这名脚步快捷的弟子负责跑回延洪禅寺西边的聚福源客店求援。

聚福源客店是王厚良就近在自己地盘布置的据点,日夜都有六十余名崇社弟子和刀手在此,由王厚良的二哥王厚恭带领,十二个时辰随时戒备,准备增援巢家街赌坊。

从林清轩到聚福源步行不过盏茶光景,青衣弟子片刻就跑到了。

客店内,夜里众人也是和衣而卧,手边放着兵器,听说出事了纷纷一跃而起。

店内灯火刚刚燃起不久,几名崇社弟子就簇拥着王厚恭当先冲出,后面跟着一大票明火执仗的江湖汉子,气势汹汹快步向巢家街赶去。

王厚恭一行刚到延洪禅寺南墙外的徐驸马大街,忽听“铮铮”之声不绝,队伍中有人接连惨呼倒地。

“有埋伏!”“弓箭!”崇社弟子大叫,有机警的已经将手中火把远远抛出,其余人大都同样想法,转身往后欲退。

不料身后道路已经被人堵住,“砰砰”一阵弩机激发的声响,崇社又有数名弟子倒地。

持梁弩的刀客中带头的正是秦普,正拿着刚做好的几把弓弩在此牛刀小试,弓弩质量不好,准头颇有问题,好在敌人站位密集,也还算管用。

射击之后他做个手势,几名弩手跟他一起后撤,身后易州刀客头目桂鸿山率领一排手持长矛的刀客向前逼近,蓄势准备冲锋。

道路左侧是延洪禅寺高高的围墙,右侧店铺屋顶是对方的弓箭手,前后都是密密麻麻的长矛,崇社一行人不觉间已经被逼到寺庙墙根底下,这是死地。

王厚恭片刻就想明白了处境,大喊一声“跟我冲!”挥刀向面前店铺方向冲去,那里是屋顶弓箭手的射击死角,店铺之间又有小巷可以逃生。

他这一声大喊葬送了自己的性命。

在崇社的人抛掉火把后,站在对面屋顶的秦晋之正愁找不到对方首领的位置,王厚恭话音未落,脖子和面颊已经中了秦晋之连珠两箭。

手里这把短弓是德里吉从前所赠,秦晋之使惯了,在易水河边即便已经没有羽箭,他还是一路背了回来。

年下德里吉新送的那张硬弓,善于射远,极耗费臂力,并不适于近战。

店铺这面其实也有伏兵,店铺之间的窄巷里,霎时冲出许多持长矛的刀客,一声不吭地往崇社弟子身上死命地刺去。

三面合围,来自易州、涿州的刀客远的用长矛攒刺,近的拿刀砍,一炷香的工夫,除了跪地弃刀投降的十数人,崇社之人已经没有一个站着的了。

秦晋之从屋顶下来,朝身边的冯魁做了个手势,冯魁会意,带领手下人把地上的崇社伤者挨个都补了刀,随后将插在尸体上的和落空的羽箭一一收回。

数辆骡车瞬间装满尸体,上面覆盖上麻布,从最近的拱辰门出城。

幽州旧制,南边的开阳门和北面的拱辰门夜间不闭。守门的门卒什长和孙十五是把兄弟,得了秦晋之大把的银子,这夜亲自在城门等候,只当是拉粪桶的车辆,挥挥手放行。

这边刀客们打扫战场,迅速用预先备好的黄土覆盖了地上血迹。

众人押着十几名俘虏越过拱辰大街,来到巢家街,几名头目分派人手将林清轩茶楼团团围住。

茶楼二楼已经没地方再上去更多的人,秦晋之也没打算登楼去抛头露面。

楚泰然将提着的两颗人头交给涿州刀客头目莫有光,莫有光上楼将头颅掷在对面崇社弟子的面前。

两颗人头,一颗是王厚恭,另一颗是那名送信的青衣弟子。

那名弟子从跳窗出去,就被楚泰然跟上,眼看着他进了聚福源客店。这是计划允许的,就是要让他去引蛇出洞。

等到王厚恭一行出门以后,青衣弟子也出门往相反方向而行。这是去给王厚良送信,楚泰然不能允许他这么做,赶上去一刀结果了性命,还把尸首也给扛回来了。

“聚福源的人都已经全部完蛋了,给王厚良送信的也在半路上被杀了,没人会来救你们。”莫有光开口带着涿州口音,他走到敞开的窗户边上,指指窗外,“你们往外看看。”

街上一片火把照耀之下,十几名被俘的崇社弟子跪在地上,一个个白刃压颈,面向茶楼。

二楼的崇社弟子大惊,个个面如土色。

为头的宁至诚只穿一件短衫,袒胸露怀,他是个狠角色,向窗外看了一眼,恨恨地吐了口唾沫,骂道:“孬种!”

宁至诚身材魁梧,面相凶恶,双手各持一柄寒光闪闪的短斧,自恃5勇猛不惧死战。

西门昶躲在人群之中,他不敢出头。尽管秦晋之说今天是专门为他组织的复仇行动,他来时也给自己鼓了半天劲儿,但他看着对面凶恶的宁至诚还是心突突直跳。

西门昶暗道这场合实在不适合自己。尽管现在己方人多势众大占上风,但他还是担心今后遭到崇社的报复。

石井生和曹氏兄弟在此对峙许久,早就已经不耐烦了。要不是秦晋之今晚要以最小代价全歼敌人,严禁他们在自己一干人没回来包围茶楼之前动手,他们早就抡刀子上了。

身上还缠着绷带的石井生更显凶悍,他挥挥手中刀不耐烦地道:“赶紧投降吧!别他娘磨磨叽叽的。”

宁至诚绝不肯投降,也不肯先动手,明摆着敌强我弱,动手就得吃亏,最好是耗到天亮崇社大举来援。可惜,他这个愿望不可能实现。

“嗖”的一声,一支羽箭穿窗而入,“咄”的一声钉入房梁。

众人不由得一起缩头,宁至诚也抬眼望向那支摇晃不停的羽箭。

却不承想,身后两名刚才还吓得瑟瑟发抖的赌客忽然欺身到了他身后,两把锋利的尖刀分别从他背后两肋刺入,宁至诚要害中刀,身子往上一挺,眼睛突出,霎时已经毙命。

赌客之中另有三人也已经用短刀分别抵住了三名崇社弟子的后心。

“弃刀!”

“投降!”

一串暴喝声中,那三名弟子率先躬身将手中刀抛在地板上,之后“哐啷啷”之声不绝,所有崇社弟子都将兵刃抛下,跪地认输。

这一战,秦晋之出动了全部人手,易州刀客头目的冯魁、满兴安、桂鸿山,涿州的曹怀德、莫有光全都带队出动,石井生还带来了七名关中帮弟子参加,兵力两倍于敌,毙敌自王厚恭以下四十余人,俘虏三十余人。

最为难得是敌方无一漏网,而己方伤亡极小,这让刀客们士气大振,秦晋之的声望也因此在刀客和关中帮弟子中飞速蹿升。

翌日晌午,少不得要杀猪宰羊,犒赏有功之士。

秦晋之谨记金无缺的告诫,大敌当前切勿贪杯,每杯酒浅尝辄止。

席间最开心的人是西门昶,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可惜他在守孝不能饮酒,看别人饮酒急得心痒难挠。

下午,金无缺和楚泰然在秦晋之屋里喝茶。斟上茶,楚泰然先开口:“秦社这一场开门大胜,我都没使上什么气力。”

秦晋之道:“不,你的作用至关重要。先是保证了把王厚恭引出来,后面又阻断了消息,保证敌方援兵不会到来。试想,如果那名崇社弟子跳窗以后没有去聚福源客店,而是直接去找王厚良,我带人埋伏在延洪禅寺外,岂不糟糕?那样就得指望你杀掉那小子了,咱们不能惊动王厚良啊。”

金无缺点头说:“对!徒儿你功劳不小。”

楚泰然依然耿耿于怀,他不在乎功劳,遗憾的只是没有赶上厮杀。

见徒弟不语,金无缺问:“徒儿,你知道这一战胜在哪里吗?”

楚泰然想了一下,道:“胜在敌明我暗,崇社还不知道有秦社这么一支力量。”

金无缺再次点头嘉许。

秦晋之答道:“胜在天时、地利、人和,所以才能有此完胜。”

“你们俩说得都对。”

“可惜王厚良没在聚福源,没能抓住这小子。”秦晋之意犹未足。

“可以了,王厚良基本上算是垮了。抓了三十多人也足够你去换秦昔了。咱们的目标算是都达到了。”

秦晋之默然,对于秦昔是否还活着,他是相当悲观的。但是,总得跟崇社谈谈,他心里默默盘算,找谁当这个牵线人。

楚泰然兴奋起来,叫道:“不够的话,我再去崇社抓几个头目来。”

金无缺瞪眼训斥:“你不要侥幸赢了一局就目中无人。崇社都是些老江湖,老奸巨猾,没那么好拿捏。”

“不是有您呢嘛。他们老奸巨猾,还有师父您老吗?”

秦晋之哈哈笑道:“我以为你得说,还能有师父您滑吗?”

楚泰然嘿嘿数声,道:“这江湖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尽是花花肠子。要是光明正大地较量,真刀真枪,我怕他崇社?”楚泰然似乎已经走出败在龙益三手下的阴影膨胀起来,颇有些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味道。

“嘿,嘿,臭小子说什么呢?欠揍!”金无缺作势要打:“光明正大?幼稚。现在你们兄弟俩和这一百多刀客已经露白,等着人家对你们暗地里下手吧。从今往后,易州人、涿州人也别想再混进人家的地盘打探消息了。”

楚泰然笑嘻嘻地作势欲躲,说:“那也没法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金无缺看见年轻弟子缺心少肺的样子,着实头疼,叹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傻小子懂个屁。明面上的敌人都还好对付,可你这一生中更多的是和暗地里的敌人较量,和忽友忽敌的人较量,和亦敌亦友的人较量,防不胜防啊。”老人似乎想起了某段陈年往事,声音有如梦中呓语。

江湖,风平浪静的时候少。江湖上,有多少人一次又一次闯过了来自敌人的惊涛骇浪,却淹没在自己人制造的漩涡中。

金无缺轻叹口气,这些话说给徒弟听也没有用。没有人是听了师父的话变得成熟起来的。人生是一场经历,许多事只有自己亲身经过方知其中甘苦,才能有所体会。

对于金老的话,秦晋之总是能比楚泰然多听进去一些,但也只是一些。

金老,是刀客们对金无缺的敬称,也成了秦社里众人对金无缺的尊称。

刀客们对金老心悦诚服,金老在此次夜袭之前,根据地形和预想的战斗场景,让人预制了一大批长矛,并亲自编演了一套简单实用的招式,指导刀客们练习。实践证明,无论自保还是杀敌都相当有效。

秦晋之从德里吉那里借来的三十张弓也发挥了重要功用,他从刀客中亲自挑选出来的三十名善射之士在第一轮攻击中就先声夺人,放倒了将近二十名敌人。

徐驸马大街设伏,林清轩茶楼不战而胜,秦晋之事先计划周详,战斗中指挥若定,让原本还对他的能力心存怀疑的刀客首领们都放了心,不但已经加入秦社的冯魁、满兴安、曹怀德服了,就连没加入秦社的桂鸿山、莫有光也心服口服。

易州刀客和涿州刀客眼中只有秦晋之,没有谷满仓,也没有关中帮。

这情形,谷满仓怎会不知情?

他忧心忡忡,西门昶却不能理解己方好不容易才刚刚胜了一次,谷满仓何来这些忧虑。

王厚良和李冠卿是崇社实力最强的两个头目,如今王厚良居然被秦晋之打垮了,这样的大胜,如果能多来几次,崇社也就垮了呀。

谷满仓只能转去向阿唐诉说:“阿唐娘子,那些刀客如今骄狂得很,他们眼里只有秦二。”

阿唐吃惊道:“有此事?秦二也骄狂吗?”

“怎么不骄狂?出入前呼后拥的,那气焰就是帮主在世也比不了。他秦二算个什么东西?人五人六的。这些刀客可是咱们雇来的?”

“咱们不是后来也没再掏钱吗?如今正要秦二出力,大伙儿总该和衷共济。”

“秦二这次夜袭王厚良,根本就没通知咱们。怕只怕打垮崇社之日,关中帮是前门拒虎,后门引狼。”

“不能吧。刀客们是为了钱来的,打完崇社,刀客们就散了,剩下秦二能有什么作为?咱们帮中可是还有人手和地盘的。”

“话是这么说,不过我听到风声,秦二在积极拉拢那些刀客,打算另立山头。如果秦二声名鹊起,一直压着小郎君,对关中帮着实不利。西门家要重振声威,小郎君得有所作为才行。”

阿唐沉默,睫毛忽闪忽闪的,许久才开口:“现如今哪里谈得上西门家重振声威?首要大事是尽快让父亲入土为安,其次是替他老人家报仇雪恨。不如就趁着这场大胜,风风光光地给爹下葬,有这许多人手,谅崇社也不敢来捣乱。”

西门东海出殡这天,灵车、仪仗执事、纸人纸马、各色明器、丧乐乐器一直绵延一里有余,从棋盘街到拱辰大街,沿途都有人路祭,在路边搭设祭帐,摆设祭盘。

西门家虽非本地土著,但在此三代经营,亦有一些亲朋好友,也有人记着曾经得过西门东海的恩惠,至于那些关中帮帮众的家眷想起死难的家人连尸首也不曾找到,哭得比西门家人更加悲戚。

“蒿里谁家地?

聚敛魂魄无贤愚。

鬼伯一何相催促?

人命不得少踟蹰。”

灵车之后,身穿白麻孝袍的歌者唱起名为《蒿里》的古老挽歌,声音哽咽凄凉,如泣如诉,令闻者恻然,听者心伤。

原来死亡才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事情,无论贤愚、贵贱、贫富,人人都以此为终结。死亡,才是人生中唯一确定的必然。

秦晋之不由记起了他参加的上一次出殡,那是青娘简陋寒酸的葬礼,当时年幼的他满心凄惶。

如今,他手执牵引灵柩的粗绳走在执拂的队伍中,步履稳健,心如铁石,目光坚定。他已经成长为一名铮铮铁汉。

从拱辰门到城西北坟地相距二十余里,秦晋之事先带人反复勘察了道路,从下葬前一日夜间就开始在沿途设立岗哨布控,规定了严密的消息传递方式。

秦晋之必须提防崇社的埋伏和偷袭,他不能让自己手中刚刚掌握的一点点力量轻易折损。

出城以后,预先布置在城外道路旁的刀客们身藏兵刃纷纷加入出殡的队伍,浩浩荡荡地缓缓前进。

崇社没有来骚扰,倒是致济堂刘传赋送了一场路祭,纸糊的房子一搭丈余高,内中摆满了面捏的假人,扮成各种古人典故,惟妙惟肖,引来不少人围观。

出城时天刚破晓,回城时已经日头偏西。

关中帮弟子和所雇刀客痛饮一场,秦晋之手下的涿、易两州刀客却都浅尝辄止,无人敢违背秦二官人的禁令开怀畅饮。

秦晋之眼见王厚恭中伏丧命深受触动,时时提醒自己,大敌当前,需时时小心事事小心。他以自己所知的兵法管束手下,御下甚严。

西门昶不懂秦晋之的小心翼翼,他只想让秦晋之赶紧再来一次胜利,因此总是催促。

秦晋之却知道,崇社已经警惕起来,并且变得更加谨慎了。

那一战之后,崇社不但没来抢夺林清轩茶楼,连李冠卿原来在仙露坊占据的街市也都退出去了。

崇社正像一头受惊的豪猪,肌肉收缩,正将浑身的棘刺直竖起来。要想对崇社动手并取得胜利,得另找合适的机会。

秦晋之相信自己已经找到了一个机会,并且已经安排他的另一名得力助手去布置了。他现在紧要的是得和高瞻远方面展开谈判,一旦机会出现,他得确保己方能够集结到足以一战击垮崇社的力量。

张庶成应约而至,其实他早想来找秦晋之,只是觉得自己采取主动,未免纡尊降贵6,不容易谈出有利的条件,因此尽管高瞻远数次询问,他都努力克制不主动联系秦晋之。

秦晋之现在宴客多数就在黄大嘴茶肆,他已经收服了黄大嘴,黄大嘴饮血酒盟誓成为关中帮第一个加入秦社之人。

张庶成一见秦晋之就满脸堆笑,大放谀词。

秦晋之面含微笑,坦然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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