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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唯一的筹码(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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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李沧海欣慰地点了点头,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别扯什么卖命。跟着我,命要硬,心要静。咱们都要活着回来,还要带着钱回来。”

“走,现在咱们得算算家底。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咱们得看看还有多少破烂能利用上。”

李沧海带着弟弟跳下船,回到了岸上。冰凉的海水冲刷着脚底的泥沙,两人的脚印深深浅浅地印在沙滩上,像是一种无声的誓言。

一路上,李沧海的脑子还在发热,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但李沧海的心里却已经开始了一项浩大的工程。

这艘船,虽然龙骨尚好,但要想在三天内达到出海的标准,光靠他和弟弟两个人,累死也干不完。他需要帮手,需要材料,需要钱。

钱……

李沧海摸了摸怀里那张薄薄的纸。那是他记忆中的“藏宝图”,但在那之前,他需要先解决眼前的修船费。那三百块钱贷款,是一分都不能动的,那是用来买油和冰的。

回到家里,陈秀英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前忙活着煮红薯稀粥。淡淡的蒸汽在屋子里弥漫,带着一丝烟火气。看到兄弟俩一身湿漉漉地回来,裤腿上全是泥水,她连忙拿过干毛巾给李沧海擦脸。

“怎么去海里了?多冷啊。”陈秀英心疼地埋怨着,眼圈还有些红肿,“快擦擦,别冻坏了。”

“秀英,把家里剩下的那点桐油都找出来,还有那些烂渔网里的麻丝,也都拆出来。还有,把咱娘那几件实在穿不了的旧棉袄也找出来。”李沧海一边擦头一边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陈秀英一愣,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你要那些干嘛?棉袄虽然破了,冬天还能挡挡风。”

“修船。”李沧海说,声音很轻,但很沉。

“修船?”陈秀英吓了一跳,手里的毛巾差点掉在地上,“那破船……还能修吗?修了又能干嘛?那可是要命的……”

“能修。而且必须修。”李沧海看着妻子的眼睛,认真地说道,“秀英,咱们不能坐以待毙。这三天,我要出海。”

“出海?!”

这个消息像是一个炸雷,在小小的厨房里炸响。

正在喝粥的母亲手一抖,碗差点摔在地上,稀粥洒了一身。躺在床上的父亲李大海也猛地睁开了眼,发出一声痛苦的咳嗽,挣扎着要坐起来。

“沧海……你疯了?”李大海声音颤抖,老脸涨得通红,“那船……那是要命的!你爹就是折在那上面的……那条老船,它吃人啊!你不能去啊!”

“爹,您别急。”

李沧海快步走到床边,按住父亲激动的身体,“我不去拼命,我是去抓鱼。我有把握。那艘船虽然破,但底子还在,龙骨没坏。”

“有个屁的把握!”李大海老泪纵横,浑浊的眼里满是恐惧,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阴影,“那海吃人不吐骨头!那浪头比房子还高!咱们家已经这样了,你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这一家老小可怎么活啊!你这是要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啊!”

“爹!”

李沧海突然提高了声音,目光灼灼,眼神里带着一股凌厉,“我不出海,这一家老小就能活了吗?三天后刘癞子就要来收账了!到时候把他逼急了,他是要卖房卖地卖人的!您想让秀英去给他当小老婆吗?您想让娘去讨饭吗?您想让沧河去坐牢吗?”

这话如同一把尖刀,直接捅进了李大海的心窝子。

李大海张大了嘴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他当然知道刘癞子的为人,那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狼,要是没钱,他真干得出来把陈秀英抢去抵债的事。

屋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陈秀英在一旁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顺着指缝渗出来。她看着李沧海,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但也有一丝丝决绝。她知道,沧海是为了这个家。

“沧海……”陈秀英走过来,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声音颤抖,“要是……要是真没办法,我去卖血吧。我听村东头的二丫说过,县城医院能卖血,一次能给几十块钱呢……要是卖两次,再凑凑……”

“啪!”

李沧海一把抓住了陈秀英的手,力道之大让陈秀英轻呼了一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那是愤怒,也是心疼。

“胡说什么!”李沧海瞪着她,眼睛红了,“你的血是给这个家留着的!你的身子本来就弱,再去卖血,你是想让我当鳏夫吗?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许去卖血!更不许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我有手有脚,有船有网。我是个男人,我就能养活这个家!我用不着自己的女人去卖血换钱!”

李沧海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砸在所有人的心里。

他松开陈秀英的手,转身看着屋内的所有人。

“这船,我修定了。这海,我出定了。”

“谁要是怕,就在家等着。要是信我,就帮我一起弄。咱们只有三天时间。这三天,咱们拼了命也要把船弄好。”

说完,他不顾众人的反应,转身走出了屋子,径直走向了院子角落那个堆满杂物的小棚子。

那是家里的杂物间,里面堆着几十年积攒下来的破烂。

李沧河看着大哥的背影,咬了咬牙,把碗往桌上一墩,跟了出去。

“哥,我帮你!”

屋里,李大海看着两个儿子离去的背影,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滴在破旧的被子上。

“作孽啊……这是逼得孩子没路走了啊……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吧……”

母亲在一旁抹着眼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菩萨保佑……妈祖娘娘保佑……保佑孩子们平安……”

陈秀英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个忙碌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酸楚和豪气。她擦干了眼泪,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她转身走进屋里,不再哭泣。她翻箱倒柜地找出了家里仅剩的半瓶桐油和一团发黑的麻丝,又从箱底翻出了那几件旧棉袄。

“娘,我去帮沧海补帆。”她说完,抱着东西也走出了屋子。那背影,虽然瘦弱,却透着一股子韧劲。

这一刻,这个摇摇欲坠的家,虽然依旧贫穷,依旧危机四伏,但却在那棵即将倒下的大树旁,重新长出了一根倔强的新芽。

李沧海站在杂物间里,光线昏暗,尘土飞扬。他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锯子和一把豁了口的刨子。这是父亲当年用过的工具,如今已经钝得不成样子,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胶水。

他用手试了试锯齿,又看了看那把刨子。

“得磨一磨。”李沧海自言自语道,声音沙哑。

但他知道,光有工具还不够。修船需要木板,需要钉子,需要更大量的桐油和麻丝。家里那点东西,根本不够填补船上的裂缝。

钱。又是钱。

三百块的巨债压在头顶,连修船的本钱都拿不出来。

李沧海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杂物间角落里的一张破烂的渔网上。那是父亲当年留下的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连家网”。

这种网,网眼大,线粗,全是麻绳编的,沉甸甸的,下面还挂着铅坠,是专门用来抓深海大鱼的。但因为操作复杂,容易挂底,一旦挂住礁石就是报废,村里早就没人用了,都换成了轻便的尼龙网。在村民眼里,这就是一堆废品,占地方的垃圾。

但在李沧海眼里,这是宝贝,是无价之宝。

他蹲下身,轻轻抚摸着那粗粝的网线,手指感受着那份粗糙的质感。

“鬼礁……”

他脑海里闪过那张海图。那里暗礁林立,地形复杂,像是个迷宫。普通的细网下去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瞬间就会被礁石割烂。只有这种带着铅坠、结实粗大的连家网,才能在那片死亡海域里生存下来,才能把那些躲在岩缝里的大鱼给硬生生拖出来。

“哥,这破网你翻出来干啥?”李沧河扛着一块从隔壁废弃猪圈拆下来的烂木板走了进来,看到大哥在那摆弄一张破网,不由得问道。

“这网有用。”李沧海头也不抬,继续检查着网绳,“别看它破,它的铅坠还在,纲绳也是好的,而且是老麻绳,越泡越结实。只要补一补,比村里那些新网都管用。咱们这次去的地方,只有它能干活。”

“哥,你真要去那什么鬼礁?”李沧河咽了口唾沫,虽然他答应了,但听到这个地名还是心里发毛,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我听村里的老人说,那地方邪乎得很,以前有好几条船都在那儿沉了,连尸首都没找着,说是被海鬼拖走了。咱们这破船……”

“那是他们不识路,也不懂潮水。”

李沧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他看着弟弟,眼神坚定得像块石头,“沧海桑田,海里的石头又不会跑。只要摸清了水道,知道哪里有暗礁,哪里是回水,鬼礁就是咱们的聚宝盆。那里的鱼,从来没被人捞过,傻得很,一网下去就是金山银山。”

“行了,别废话了。咱们先把这堆烂木头理一理,看看有没有能用的板子。先把船体上那几个大洞堵上再说。这三天,咱们得把这艘船变成铁打的。”

兄弟俩就这样在杂物间里忙活了起来。

没有钱买新材料,就只能拆东墙补西墙。把家里不用的旧桌椅拆了当木板,把破棉袄里的棉花掏出来当填料,甚至把院墙上的几根木桩也拔了下来。

李沧海干得很专注,很细致。他就像一个高明的外科医生,正在给一个垂死的病人做手术。每一个动作,每一道工序,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怎么调油灰,怎么塞麻丝,怎么捻缝,才能不漏水。怎么用烂木板拼接,才能受力最大。那是前世三十年海上生涯换来的经验,是无数个惊涛骇浪中磨练出来的生存本能。

这艘破船,就是他唯一的筹码。

他必须让它活过来。

哪怕它千疮百孔,哪怕它风烛残年。

只要它还能浮在水面上,他就要驾着它,驶向那片充满了危险与财富的深蓝。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希望。

也是这个家,唯一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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