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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门口,一个正在晾晒旧被褥的大妈投来警惕的目光。
“大妈,请问一下,”蔡景琛上前,语气礼貌,“原来住这家的王德发,是搬走了吗?”
大妈打量着他和刘尧特,没立刻回答:“你们是他啥人?”
“我们……是他老家那边的远房亲戚,过来办事,顺道看看。”蔡景琛迅速编了个理由。
大妈脸色变了变,左右张望一下,压低声音:“搬走好几个月喽!欠了一屁股阎王债,让人追得没法子,半夜三更偷偷摸摸搬的,好些家当都没拿全。”
“您知道他们搬哪儿去了吗?”
“那哪能知道?”大妈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听说被打得可惨,在医院躺了半个来月。出院没两天,就拖家带口跑了,影子都没了。”
蔡景琛和刘尧特交换了一个眼神。
“大妈,打他的是什么人,您见过吗?或者,见过什么车?”
大妈又紧张地看了看四周,才凑近些,用气声说:“见过几回,几个流里流气的男的,开一辆黑色的旧轿车,像桑塔纳。有回闹得凶,我扒门缝看见,进去就砸东西,他老婆跪在地上哭得那个惨哟……唉,作孽。”
“后来报过警吗?”
“报过有啥用?”大妈撇撇嘴,带着一种见惯不怪的麻木,“那女的哭着跟我说,早就报过了,没用!人家跟穿制服的有交情!报了,消停两天,来得更狠!这世道……”
从那片弥漫着绝望和破败气息的棚户区走出来,蔡景琛一路沉默。寒风卷着尘土,刮在脸上生疼。
“人没找到,线索也少。”刘尧特在旁边开口,陈述事实。
蔡景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先回去。再想办法。”
“账本上还有别的地址。”
“嗯。但今天来不及了。”
两人走到公交站,在寒风中等待那班间隔极长的郊区线路。蔡景琛忽然开口:
“尧特。”
“嗯?”
“李建国那边……你觉得,他最后能站出来吗?”
刘尧特沉默地思考了片刻,给出判断:“能。但他怕。”
“怕报复?”
“嗯。马三知道他的根底。作证,等于把全家再次推到刀口上。就算马三这次进去,总有出来的一天。到时候,李建国拿什么挡?”
蔡景琛没说话。他当然知道刘尧特说得对。这不是简单的正义战胜邪恶,这是普通人用身家性命在赌一个渺茫的公道。赌注太重,重到让人望而却步。
“得想个办法,”他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低声说,“一个能让他们稍微安心点的办法。”
刘尧特点头,言简意赅:“嗯。”
当晚,操场乒乓球台,四人再次汇合。蔡景琛复述了白天的经历。听到李建国的伤痕和王德发的“消失”,李阳光气得眼睛发红,梁亿辰面色沉郁,刘尧特抱臂不语。
“那个李建国的具体住址,再说一遍。”梁亿辰忽然道。
蔡景琛说了。梁亿辰点点头,没再追问,但眼神若有所思。
“咱们得抓紧了,”李阳光焦躁地说,“马三丢了账本,肯定像疯狗一样在找。万一……”
“张勇那边暂时不会说。”蔡景琛打断他,“黄毛和光头那边,还需要接触。尤其是黄毛,年轻,胆怯,可能是突破口。”
刘尧特沉声开口:“关键还是李建国说的,马三在派出所有‘熟人’。这事不解决,证据递上去也可能石沉大海,反而打草惊蛇。”
空气凝重起来。这是一个无法绕开的死结。基层的庇护伞,往往比明面上的恶霸更让人无力。
“亿辰。”蔡景琛看向梁亿辰,语气带着斟酌。
梁亿辰抬眼。
蔡景琛停顿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那边……有没有能说得上话,并且绝对可靠的关系?在……更上面的层面?”
梁亿辰沉默了片刻。路灯的光晕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有。”他承认,声音很平,“但我不想用。”
另外三人都看着他,没催促。
梁亿辰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节修长干净。“我家里的情况,你们大概知道一些。那种关系,用一次,欠一份人情,牵扯一层麻烦。而且……”他顿了顿,“我不想让人觉得,我什么事,都只能靠家里。”
蔡景琛理解地点点头,没有勉强。
“明白。那咱们就自己先查,把证据链和人证尽可能做扎实。至于最后怎么递上去……到时候再看。实在不行,”他看了一眼梁亿辰,意思明确,“再用最后的手段。”
梁亿辰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接下来两天,寻找证人的过程如同在荆棘丛中跋涉。
他们又按照账本上的地址,寻访了三处。
一处找到了人,是个开小饭馆的中年男人。一听到“马三”两个字,他脸色“唰”地惨白,像是见了鬼,不等蔡景琛把话说完,就连推带搡地把他们轰出店门,嘴里不住念叨“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随即“砰”地关紧了店门,甚至拉下了卷帘。
一处已是人去楼空,邻居只含糊地说“欠债还不上,早跑了”,具体去向无人知晓。
第三处,则让蔡景琛在寒风中站立良久——门上贴着的,是法院的封条。纸张已经有些破损,但上面鲜红的印章和“查封”字样依然刺眼。邻居嗑着瓜子,语气淡漠:“房子早被法院拍卖抵债了,人?谁知道去哪儿了,可能回老家了,可能……”
可能怎么样了,邻居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那摇头里包含了太多晦暗的猜测。
那天下午,他们见到了第三个,也是唯一一个愿意多说几句的“潜在证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在嘈杂脏乱的菜市场角落守着一个小小的菜摊,只有几样品相普通的蔬菜。她身边跟着一个五六岁、怯生生的小女孩,紧紧抓着她的衣角。女人叫陈红,手指冻得通红皲裂,却对每个问价的顾客挤出笑容。
蔡景琛说明来意,并出示了账本上属于她的那一页记录时,陈红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她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你们跟我来。”
她把孩子暂时托给相邻摊位的熟人,领着蔡景琛和梁亿辰(这次是梁亿辰陪同)走到市场后门堆放垃圾的僻静处。
“这东西……你们怎么拿到的?”她声音发颤,眼睛死死盯着蔡景琛手里的本子。
蔡景琛简单解释了缘由和目的。陈红听着,脸色变幻,最终化为一片木然。
“你们想把他送进去?”她问,语气听不出是疑问还是陈述。
蔡景琛点头。
陈红沉默了很久。寒风穿过堆积的菜叶和塑料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浸水而粗糙红肿的手,慢慢卷起一边袖口。手腕上方,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像一条扭曲的蚯蚓。
“我男人那时候病了,要钱急,借了两万。”她语速很慢,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后来,男人没救回来,走了。我一个人带孩子,那点钱,利滚利,怎么也还不清。”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他们来要钱,我拿不出,就打。当着孩子的面打。孩子吓得……到现在半夜还经常哭醒,说梦到坏人。”
“后来呢?”梁亿辰问,声音不自觉放轻。
“后来,有个远房表哥看不过去,帮我凑了两万,把本金还了。”陈红抬起头,眼眶发红,却没有泪,“我以为……能松口气。可他们不干,说还有利息,利滚利,还得再给一万。我说我真的没有了,砸锅卖铁也没有了。他们就说……要让我孩子‘长长记性’。”
蔡景琛的手在身侧悄然握紧。梁亿辰的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我吓坏了。”陈红的声音带上了哭腔,又被她强行压下,“我跪下来求他们,求他们宽限几天。我到处借,求爷爷告奶奶,又凑了一万给他们……他们才暂时算了。”
她抬起头,看着蔡景琛,又看看梁亿辰,眼神里有一种深切的、近乎哀求的恐惧。
“同学,我知道你们是好人,想帮我,帮我们这些人。可这事,你们真的别管了。马三那个人,我们惹不起,真的惹不起。你们还小,别把自己搭进去。”
“陈阿姨,”蔡景琛看着她,目光清亮而坚定,“如果这次,我们有机会真的把他送进去,让他再也出不来害人。您愿意……出来说句话,作个证吗?”
陈红愣住了。她看着蔡景琛,又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市场里那个正乖乖等着她的小小身影。女儿似乎感应到母亲的目光,也怯怯地望过来。
陈红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眼里的恐惧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希望”的火苗激烈交战。最终,恐惧的潮水淹没了那点火光。
她用力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但被她飞快地擦去。
“不……我不敢。我真的不敢。万一……万一他没关多久就出来了,万一他知道了是我……我孩子怎么办?我只有她了……我赌不起,真的赌不起……”
那天晚上,乒乓台旁的气氛比往常更加凝重。听完蔡景琛的叙述,李阳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一拳捶在冰冷的水泥台面上,发出闷响。
“操!这他妈叫什么事!证据有了,人找到了,可一个个都怕得像鹌鹑!那我们忙活这么久,图什么?”
刘尧特靠着老槐树,沉默不语,但周身散发着低气压。
梁亿辰看向蔡景琛,问:“账本上,还有几个名字没找?”
蔡景琛拿出本子,借着远处路灯的光翻了翻:“还有三个。但看目前这情况……”他合上本子,没再说下去。意思很明显,希望渺茫。
李阳光急得在台子边上来回走:“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算了?马三就逍遥法外?那些疤,那些被打跑的人,就白挨了?”
蔡景琛没回答。他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仿佛有千钧重的黑色笔记本。那些证人不敢站出来,根源在于恐惧——对马三的恐惧,对报复的恐惧,对“上面有人”的恐惧,以及对“即使进去也可能出来”的恐惧。这是一个环环相扣的死结。
除非……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李阳光焦躁的身影,落在一直沉默的梁亿辰脸上。
梁亿辰似乎感应到他的视线,也抬起眼。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无声地交流着。
蔡景琛深吸了一口冬夜凛冽的空气,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亿辰。”
“嗯。”
“如果,”蔡景琛一字一句,问得极其认真,也极其沉重,“我是说如果,这次马三进去了……你能保证,他不会再有机会出来,找这些人的麻烦吗?”
李阳光和刘尧特瞬间停止了动作,目光齐刷刷投向梁亿辰。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传来模糊的呼啸。
梁亿辰迎着三人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无比沉静,也无比锐利。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李阳光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开口。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但异常坚定地,点了一下头。
“能。”
一个字,落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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