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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炼狱十三载(第1/2页)
锁链最后一次收紧时,雍宸听见了自己锁骨碎裂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混在地牢深处永恒滴落的水声里,几乎听不见。三十年了,这间位于天朔王朝皇城最底层的石室,早已成了他躯体的一部分。潮湿的霉味浸入骨髓,锈铁与腐肉的气息成了他唯一的空气。墙壁上那些暗褐色的污渍,有别人的血,更多是他自己的。
他抬起头——这个动作需要调动全身残存的力量——透过眼前黏结的、染血的乱发,看向铁栏外那双眼睛。
拓跋昊。
天朔的开国皇帝,赤霆大陆新的主人,正俯视着他,像在欣赏一件精心保存的藏品。
“雍宸,”拓跋昊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残忍,“今日是赤霆三百三十年,冬至。你的大雍,亡了整整三十年了。”
雍宸的嘴唇动了动,但发不出声音。舌头早在十年前就被割去了一半,为了阻止他咬舌自尽。现在他只能从喉间发出嗬嗬的漏风声。
“你这三十年,活得可还清醒?”拓跋昊走近一步,锃亮的黑牛皮靴踩在污水中,停在铁栏前,“朕特意嘱咐过,用药吊着你的命,用针扎着你的穴,让你日日清醒,夜夜无眠。你得看着,你的江山如何一寸寸改姓拓跋,你的子民如何一点点忘记雍氏。”
雍宸的眼珠缓慢转动。
他看见拓跋昊身后墙壁上火把跳动的光,那光晕里,浮现出许多影子。三十年前,朱雀门上飘扬的雍字大旗在烈火中坠落;十五年前,最后一个打着“复雍”旗号的义军首领,被五马分尸于市曹;五年前,他听说自己那嫁去西域和亲的妹妹,在被献给当地酋长前,用金簪刺穿了自己的喉咙。
他都记得。
每一日,每一刻。
“恨吗?”拓跋昊笑了,那笑容在他刚毅如石刻的脸上显得格外扭曲,“恨就对了。朕就是要你恨。你们雍家坐了三百年的江山,总觉得天命所归,万民景仰。可你看,你在这里三十年了,有谁还记得你?有谁来救过你?”
雍宸的喉咙里发出更响的嗬嗬声。
他想说,我记得。
我记得你们拓跋部是如何匍匐在我父皇面前,献上骏马牛羊,发誓永世为臣。我记得你父亲老拓跋王是如何拉着我的手,说七皇子聪慧仁厚,他日必为明主。
我也记得,大雍最后三年,北境兽潮、南方大旱、朝堂党争、国库空虚……而你们拓跋部,是如何一边哭穷求援,一边暗中打造兵甲、联络各部。
我更记得,国破那日,你骑着黑龙马踏破皇城,在宣政殿前,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传国玉玺踩在脚下,大笑说:“从此赤霆,姓拓跋了!”
“好好看着吧,”拓跋昊转身,黑袍在潮湿的空气里划开一道弧线,“朕的江山,还会传千秋万代。而你,雍氏最后的血脉,会在这地牢里慢慢烂掉,连骨头都不会剩下。这就是天命。”
脚步声远去。
铁门重重关闭,最后一丝光线消失。
黑暗。
绝对的、纯粹的黑暗。比死亡更深的黑暗。
雍宸闭上眼——如果那还能称之为眼睛的话,两个深陷的血肉窟窿。三年前,拓跋昊挖去了他的双眼,说“免得你总用那种眼神看朕”。
恨?
不,恨太轻了。
恨是火,烧久了会成灰。他心里的东西,是比恨更沉重、更冰冷的。是三十年锁链磨穿腕骨时,碎骨与铁锈混在一起的痛;是冬天污水结冰,冻烂皮肉,春天化开时蛆虫在腐肉里蠕动的痒;是每日被灌下维持生命的药汤时,那汤里永远混着的、让他神智清醒的毒。
他要活着。
哪怕像条蛆虫,也要活着。
因为活着,才能记住。
记住每一张脸,每一个名字,每一笔血债。
若有来世……
若有来世!
意识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清晰。三十年的折磨,三十年的煎熬,三十年的黑暗与绝望,凝聚成一点尖锐到极致的光。
我要……
我要你们……
全部——
轰!
没有声音,但整个世界在意识深处崩塌、旋转、碎裂。
然后,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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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皮沉重得像压着石头。
雍宸猛地睁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地牢渗水的石壁,而是明黄色的帐顶。帐子上用金线绣着四爪蟠蟒,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僵住了。
呼吸停滞,血液凝固,连心跳都似乎忘记。
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他抬起右手。
那是一双修长、白皙、完整的手。指甲修剪整齐,指节分明,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没有锁链磨出的深可见骨的血槽,没有冻疮溃烂的疤痕,没有被铁钉钉穿掌心的黑洞。
他颤抖着,摸向自己的脸。
皮肤光滑,鼻梁挺直,眼眶完整,睫毛扫过指尖时带来真实的痒意。
喉咙……
他张开嘴,尝试发出声音。
“嗬……啊……”
嘶哑的、干涩的,但是完整的、属于年轻人的声音。
“殿下?您醒了?”
帐外传来老迈而熟悉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哽咽。
雍宸的呼吸再次停滞。
这个声音……
秦公公。
那个从小照顾他,在他被圈禁时偷偷送饭,最后被乱棍打死在他牢门外的老太监。
雍宸猛地坐起身,掀开帷帐。
动作太急,一阵眩晕袭来。他扶住床沿,指尖深深掐进柔软的被褥。
晨光从雕花窗棂洒进来,带着初春微凉的空气,和窗外梨花的淡香。铜镜立在梳妆台上,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年轻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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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
眉眼尚存稚气,唇色淡白,显然是久病之态。左眼角那粒朱砂痣,淡得几乎看不见。黑色的长发散在肩头,有些凌乱。
这是……
他抬起手,触摸镜面。
冰凉的。
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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