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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金线土(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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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金线土(第1/2页)

南埠城的码头在暮色里像一条蛰伏的巨兽。

木栈道在脚下咯吱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汗臭和劣质桐油混合的气味。挑夫扛着麻袋在狭窄的通道里挤来挤去,粗哑的号子声和船家的吆喝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临河的吊脚楼上挂着红灯笼,脂粉香混着酒气飘下来,熏得人头晕。

林见鹿裹紧了身上那件从杏子庄带出来的旧棉袄,低着头跟在凌霄身后。肋下的伤口在船上一颠簸,又渗出血来,浸湿了里衣。左脸的毒疮火辣辣地疼,她能感觉到皮肉下的脓液在积聚,随时可能溃破。

“别抬头。”凌霄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惕,“码头上有眼线。”

林见鹿用眼角余光扫视四周。码头上确实有几个不寻常的人——不是挑夫,不是船工,是穿着短打、腰佩短刀的精壮汉子,三五成群站在暗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每一个过往的人。他们靴子干净,衣襟整齐,袖口用皮绳扎紧,是江湖人惯用的打扮。

“是漕帮的人。”凌霄低声道,“南埠城是漕运枢纽,漕帮在这里势力最大。但他们通常不掺和朝堂的事,除非……”

“除非有人出钱。”林见鹿接口。

凌霄点头,领着她钻进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低矮的木板房,墙缝里塞着防风的破布。几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蜷在墙角,见有人来,伸出脏兮兮的手。凌霄扔了几枚铜钱,乞丐立刻缩回手,不再抬头。

巷子尽头是间破旧的药铺,门脸很小,木匾上“回春堂”三个字已经斑驳不清。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凌霄推门进去。药铺里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混合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柜台后坐着个老头,花白头发,满脸褶子,正就着油灯捣药。听见门响,老头抬头,浑浊的眼睛在凌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林见鹿。

“打烊了。”老头低下头继续捣药。

“白先生,是我。”凌霄拉下面巾。

老头动作一顿,再次抬头,这回看得仔细了。他盯着凌霄脸上狰狞的疤痕看了半晌,又看看林见鹿,缓缓放下药杵。

“你还活着。”他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命硬,死不了。”凌霄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我需要你帮忙。”

白先生打开布包,里面是几片干枯的花瓣和一小撮暗红色的粉末。他捏起一点,凑到灯下仔细看,又闻了闻,脸色微变。

“醉仙桃,青琅玕。还有……”他用指尖沾了一点粉末,放进嘴里尝了尝,眉头皱紧,“蚀骨散。这是刘守拙的手笔。”

“能解吗?”凌霄问。

“蚀骨散好解,醉仙桃和青琅玕麻烦些。”白先生放下粉末,看向林见鹿,“是她中的毒?”

“脸上。”林见鹿开口,声音嘶哑。

白先生绕过柜台,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向灯光。左脸的毒疮已经肿得有半个鸡蛋大,表皮发亮,能看见里面黄绿色的脓液。疮口边缘的皮肤呈紫黑色,像腐坏的肉。

“你自己弄的?”白先生问。

“是。”

“为什么用醉仙桃混青琅玕?”

“为了伪装,也为了……”林见鹿顿了顿,“验证一些事。”

白先生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你是林守仁的女儿吧?这眼神,这倔劲儿,跟他一模一样。”

林见鹿心头一震:“您认识我爹?”

“何止认识。”白先生松开手,转身走回柜台后,“当年在西南,我跟你爹、刘守拙,三个人一起进的疫区。你爹救人,刘守拙下毒,我在中间和稀泥。”

凌霄眼神一凛:“您就是‘毒手仁心’白怜生?”

“那都是江湖人瞎起的绰号。”白先生从柜台下拿出一个陶罐,又取了几样药材,放在药碾里开始研磨,“仁心不敢当,毒手倒是真的。不过比起刘守拙,我这点手段,算不得什么。”

他研磨药材的动作娴熟而专注,药碾发出规律的咯吱声。林见鹿和凌霄都没说话,药铺里一时只剩下这单调的声响和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片刻,白先生将碾好的药粉倒进一个粗瓷碗,又加了点温水调成糊状,递给林见鹿:“敷在伤口上,半个时辰换一次。明天早上脓能排干净,三天后结痂。会留疤,但比你现在这样强。”

林见鹿接过药碗,道了谢,走到角落里,背对着他们解开脸上的布条。药糊敷上去,先是刺痛,接着是清凉,灼痛感明显缓解。她重新裹好布条,走回柜台。

“白先生,我有些事想问您。”她说。

“关于你爹的?”白先生头也不抬,继续配药。

“关于金线土。”

白先生的手停了下来。他缓缓抬头,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你怎么知道金线土?”

“我爹靴底沾了些,褐黄色,带着金丝,有桂花的甜香。”林见鹿盯着他,“这是晋王府暖房专用的土,对不对?”

白先生沉默了很久。他放下手里的药材,走到药铺门口,探头往外看了看,然后关上门,插上门闩。又走到窗边,拉上破旧的竹帘。做完这些,他才走回柜台,在油灯旁坐下。

“你爹最后一天,去了晋王府。”他缓缓开口,“不是去给侧妃看病,是去赴约。赴晋王的约。”

林见鹿心头一紧:“晋王约他做什么?”

“谈一桩交易。”白先生的声音低沉下去,“晋王手里有批药材,是前些年从西南运来的,一直存在王府库房里。最近这批药材出了问题,开始霉变生虫。晋王想让你爹看看,有没有法子补救。”

“什么药材?”

“醉仙桃,青琅玕,腐心草。”白先生一字一句道,“总共三大车,足够毒死半座京城的人。”

林见鹿倒吸一口凉气。凌霄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晋王要这么多毒药做什么?”凌霄问。

“炼瘟神散。”白先生冷笑,“你们以为晋王只在南郊山里炼药人?太小看他了。他真正的目的,是用瘟神散控制京城。但瘟神散炼制需要特定的湿度和温度,晋王府的库房条件不够,药材放久了就会霉变。所以他找上你爹,想借义仁堂的地窖做炼制工坊。”

“我爹答应了?”

“当然没有。”白先生摇头,“你爹当场就拒绝了,还说要把这事捅出去。晋王当时没发作,还笑着送你爹出门。但你爹走后,晋王转头就找了刘守拙,让他‘处理干净’。”

“所以灭门是晋王指使的?”

“不止。”白先生看向林见鹿,“你爹从晋王府出来时,靴底沾了暖房的金线土。这不是意外,是他故意的。他偷偷藏了一小包土,想带回去做证据。但他没想到,晋王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在他靴底做了手脚。”

“什么手脚?”

“金线土里掺了‘引香’。”白先生道,“那是一种极淡的香料,人闻不到,但经过训练的猎犬能追踪百里。你爹带着那包土回义仁堂,等于给追兵引了路。所以灭门那晚,刑部的人能那么精准地找到义仁堂,一个活口都不放过。”

林见鹿浑身发冷。她想起灭门夜,那些黑衣人冲进来时,目标明确,直奔正厅。他们不是盲目搜查,是知道要找什么,也知道要找的人在哪里。

“可晋王为什么非要杀我爹全家?”她声音发颤,“我爹已经拒绝了,他大可以收买,可以威胁,为什么非要灭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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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你爹知道的太多了。”白先生叹气,“十五年前西南的‘桃花瘟’,你爹是主要调查人之一。他早就怀疑那场疫病不是天灾,是人祸。这些年他一直在暗中调查,收集证据。晋王怕他把所有线索串联起来,所以要先下手为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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