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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西市狗洞(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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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西市狗洞(第1/2页)

黎明时分,染坊后院弥漫着一层湿冷的白雾。雾很浓,从废弃的染缸、水沟、墙缝里渗出来,贴着地面缓缓流淌,将所有人的裤脚都打湿了。林见鹿靠着枯井坐着,看着怀里的新生儿“新生”熟睡的小脸,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了些。

陆擎在凌晨时离开了一趟,说是去探路。他走得很轻,像只猫,踩着墙角的碎瓦翻出去,没发出一点声音。周木也去了码头,带着陈大牛,说是要去联络那些亲人被抓的苦主。院子里只剩下林见鹿、秀娘、丫丫、小栓子、老秦头和断腿的李铁柱。

“姑娘,”秀娘忽然低声开口,她靠在井边,怀里抱着孩子,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了许多,“你说……我们明晚,能成吗?”

林见鹿没立刻回答。她看着院子里弥漫的白雾,雾里隐约能看见倒塌的染缸轮廓,像一尊尊沉默的墓碑。良久,她才道:“不知道。但不成也得成。”

秀娘苦笑:“是啊,不成也得成。我这孩子才刚出生,我不能让他还没睁眼看清这世道,就跟着我死在这鬼地方。”

丫丫凑过来,小手轻轻摸了摸婴儿皱巴巴的脸:“弟弟会长大的,会长得壮壮的,把那些坏人都打跑。”

小栓子也点头,稚气的脸上满是认真:“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学功夫,保护娘和弟弟。”

林见鹿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一酸。他们本该在父母膝下撒娇玩闹,现在却要跟着大人在这鬼地方担惊受怕,还要想着报仇、杀人。这世道,到底是怎么了?

“林姐姐,”丫丫忽然问,“你脸上的伤,疼不疼?”

林见鹿摸了摸左脸。溃烂的地方被白怜生的药糊敷过后,疼痛减轻了,脓液也排了大半,但伤口的皮肉还没长好,摸上去还是火辣辣的。

“不疼。”她说。

“你骗人。”丫丫小声说,“肯定疼。我爹以前干活划伤手,都疼得龇牙咧嘴。你脸上这么大一块伤,怎么可能不疼。”

林见鹿笑了笑,没再解释。疼是真的,但比起心里的痛,脸上的疼反倒能让她保持清醒。

雾渐渐散了。天光从东方透出来,灰蒙蒙的,像蒙了层脏布。远处传来码头开工的号子声,还有船桨划水、货物装卸的嘈杂。南埠城醒了,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和苟且。

辰时三刻,陆擎回来了。

他不是从院墙翻进来的,是走的正门。一身破烂皮袄上沾满了露水和泥浆,脸上、脖子上新包扎的布条也被血浸透了些,但他眼神很亮,带着一种猎手发现猎物踪迹的兴奋。

“探清楚了。”他走到井边,接过林见鹿递来的水囊灌了几口,抹了把嘴,“西三仓的守卫比我想的还严。明面上八个,暗哨至少还有四个。但有个漏洞——子时换班时,暗哨会撤下来休息半刻钟,那半刻钟只有明哨在。我们可以从那段时间摸进去。”

“半刻钟够吗?”林见鹿问。

“够,如果动作快的话。”陆擎从怀里掏出一张草纸,上面用炭笔画着简陋的地图,“西三仓一共三个库房,左边是囤货的,中间是休息室,右边是兵器库。我们要先摸进兵器库,抢了武器,再去救人。但问题来了——被抓的人关在哪儿,我不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老秦头。

一直蜷在井边的老乞丐缓缓睁开眼,从怀里掏出炭笔,在地上写道:

“地、窖、通、水、牢”

“水牢?”陆擎皱眉,“西三仓有水牢?”

老秦头点头,继续写:

“仓、后、枯、井、下、三、丈”

西三仓后面有口枯井,井下三丈深处,是水牢。那是黑蝎帮专门用来关押“货”的地方,阴暗潮湿,终年不见天日。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陆擎盯着老秦头。

老秦头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写道:

“我、在、那、关、过、三、月”

众人心头一沉。这个断了腿、割了舌的老乞丐,在黑蝎帮的水牢里被关了三个月,受尽折磨,最后被扔进瘟疫巷等死。他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个奇迹。

“老秦头,”林见鹿蹲下身,看着他浑浊的眼睛,“明晚,你愿意带我们去吗?”

老秦头没犹豫,用力点头。他写道:

“我、带、路、但、你、们、要、救、人”

“一定。”林见鹿郑重承诺。

陆擎收起地图,看向林见鹿:“现在,我带你去找白怜生。你的脸不能再拖了。”

“现在去?”林见鹿看了看天色,“大白天,太显眼了。”

“走小路,钻狗洞。”陆擎咧嘴笑,牵动脸上的伤口,“我在漠北打仗时,钻过的狗洞比这院子都多。南埠城这些巷子,我摸了一早上,有条路能避开大部分眼线。”

“狗洞?”丫丫好奇地问,“真的狗洞吗?”

“真的。”陆擎摸了摸她的头,“有些巷子太窄,人过不去,但墙根下有狗钻的洞。把洞掏大点,人就能爬过去。黑蝎帮的人不会注意这些地方。”

林见鹿想了想,点头:“好。但秀娘和孩子怎么办?”

“留在这儿,等周木回来。”陆擎道,“这院子暂时安全,黑蝎帮昨晚搜过一遍,短期内不会再来。而且……”他看向老秦头,“老哥,你能守在这儿吧?”

老秦头点头,从怀里摸出一把生锈的匕首,握在手里。那匕首很短,刀刃都缺了口,但握在他手里,却有种不容小觑的杀气。

“那就这么定了。”陆擎站起身,“林姑娘,我们走。”

林见鹿跟着陆擎出了染坊后院,钻进迷宫般的小巷。南埠城的白天和夜晚是两个世界——夜晚死寂如坟,白天却喧闹得像一锅煮沸的粥。挑夫扛着货物在狭窄的巷道里挤来挤去,小贩的吆喝声、妇人的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空气里弥漫着鱼腥、汗臭、劣质脂粉和食物馊掉的气味。

陆擎专挑人少、偏僻的小路走。他显然对地形做了功课,哪个巷口有暗哨,哪个转角有巡逻,他都一清二楚,总能提前避开。有两次险些撞上黑蝎帮的人,他都及时拉着林见鹿躲进路边的破筐堆里,等那些人过去再出来。

“你对这儿很熟?”林见鹿低声问。

“不熟,但打仗的人,到一个地方先摸地形是本能。”陆擎头也不回,脚步不停,“昨晚我绕着码头转了三圈,每条巷子、每个岔路都记在心里。南埠城这地方,看着乱,其实有规律——黑蝎帮控制的地盘,墙上都有个蝎子标记,用石灰画的,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避开这些地方,就安全一半。”

林见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在一面斑驳的土墙上,看见一个巴掌大的蝎子图案,画得很潦草,像是随手涂鸦,但位置很显眼。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她问。

“西市。”陆擎道,“白怜生的小院在西市最里头,挨着城墙根,很偏僻。但去西市要穿过两条主街,白天人多眼杂,我们得绕路。”

他带着林见鹿又钻了几条巷子,最后在一堵矮墙前停下。墙是土坯垒的,年久失修,墙根下有个洞,被杂草遮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洞不大,约莫一尺见方,边缘光滑,像是经常有动物钻过。

“就这儿。”陆擎蹲下身,扒开杂草,“钻过去,就是西市的背街,人少。”

林见鹿看着那个狗洞,咬了咬牙。她是义仁堂的大小姐,从小锦衣玉食,何曾钻过狗洞。但现在,逃命要紧,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趴下身,刚要往里钻,陆擎却拦住她:“等等。”

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包粉末,撒在洞口周围。粉末是白色的,带着刺鼻的辛辣味。

“石灰粉混了辣椒面。”陆擎解释,“防狗的。西市野狗多,有些是黑蝎帮养的,凶得很。撒了这玩意儿,狗不敢靠近。”

林见鹿点点头,率先钻了进去。洞口很窄,她侧着身子,一点点往里挪。土墙很厚,洞也长,爬了十几步才看见对面的光亮。她加快速度,终于钻了出去。

外面是条背街,果然很偏僻,两旁是低矮的土房,房门紧闭,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那些狗看见她,龇牙低吼,但闻到洞口飘来的辛辣味,又畏缩地退开了。

陆擎也跟着钻了过来。他拍掉身上的土,指着街道尽头:“往前走,第三个路口右转,有棵老槐树,树下那户就是。”

两人快步走去。街道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两旁的土房窗门紧闭,有些门板上还贴着封条,是瘟疫期间留下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腐臭味,混着草药焚烧后的焦苦。

走到第三个路口,右转,果然看见一棵老槐树。树很老了,树干要两人合抱,树冠如盖,枝叶茂密。树下是间小院,院墙是青砖垒的,比周围的土房整齐些。院门紧闭,门板上没贴封条,但落了锁。

“锁是假的。”陆擎上前,握住锁头一拧,锁就开了。他推门进去,回身示意林见鹿跟上。

院子里很干净,青砖铺地,墙角种着些草药,绿油油的。正屋三间,门窗紧闭。陆擎走到正屋门前,敲了敲门——三长两短,是暗号。

屋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接着门开了条缝。白怜生那张满是褶子的脸露了出来,看见陆擎,明显一愣,又看见他身后的林见鹿,脸色变了。

“快进来!”他低声道,侧身让开。

两人闪身进屋,白怜生立刻关上门,插上门闩。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光。陈设简陋,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些药材和杂物。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白怜生盯着陆擎,眼神警惕。

“十年前,你带我来过。”陆擎在椅子上坐下,扯开肋下被血浸透的布条,“记得吗?那时候我刚到京城,浑身是伤,你在这儿给我换了三次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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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怜生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什么,倒吸一口凉气:“你是……陆小将军?”

“早不是什么将军了。”陆擎苦笑,“叫我老陆就行。”

白怜生又看向林见鹿,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的伤……”

“白先生,我需要您帮忙。”林见鹿撕下脸上的布条,露出溃烂的左脸,“这毒疮再不处理,恐怕会留疤。”

白怜生凑近看了看,眉头紧皱:“醉仙桃混青琅玕,还有蚀骨散……你这丫头,对自己可真狠。”他转身走到药柜前,翻找片刻,拿出几个瓶瓶罐罐,“坐下,我给你清创。会很疼,忍着点。”

林见鹿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白怜生用烧酒清洗了伤口,又用银针挑开溃烂的皮肉,挤出脓血。整个过程,林见鹿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有额头上大颗的汗珠滚落,显示着她承受的剧痛。

陆擎靠在墙边,看着白怜生娴熟的手法,忽然道:“白先生,你这些年,一直躲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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