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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中村的夜,像一口沸腾的油锅。
苏深低着头,面无表情地避开地上脏水,熟练地穿过迷宫般的违建楼群,回到了那个位于顶楼的小屋。
推开那扇生锈的防盗门,世界瞬间被隔绝在外。
他关上门,顺手反锁。
直到这一刻,他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松弛下来。
他没有开灯,径直走进了狭窄的卫生间。
苏深拧开水龙头,捧起冰凉的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
一下,两下,三下。
他用力地搓揉着脸颊,仿佛要洗掉这几个月来粘在脸上那层名为「唯唯诺诺」的面具。
当他再次抬起头看向镜子时,水珠顺着下巴滴落。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镜子里的人变了。
眼神中那种惊慌丶愚蠢和贪婪早已荡然无存,那双眼睛变得深邃而平静,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凉意。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赌赢了。
走出卫生间,他将公文包随手扔在沙发上,走到墙边。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花开富贵」老式挂历,边角已经卷起。
他伸手握住挂历下沿,猛地一拉。
哗啦——
原本喜庆的挂历翻了上去,露出了一整面软木板。
密密麻麻的照片被红线连接着,就像是一面巨大的带血蛛网,最顶端是一个模糊的背影,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穿着考究的高定西装。
往下,红线分叉,除了一些似是而非的照片外,最显眼的,便是三张清晰的大头照。
苏深的目光落在了最下方那张照片上。
照片里的男人满面红光,正搂着一个衣着暴露的年轻女人在酒桌上狂笑,眼神里满是油腻的欲望。
正是刚刚死去的刘磊。
苏深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红色马克笔,拔开笔盖,发出一声清脆的「啵」。
然后,他在刘磊的笑脸上,重重画了一个鲜红的叉。
红色墨水像血一样在照片上渗透丶乾涸。
看着那个叉,苏深脸上的肌肉彻底松弛下来,露出了一种令人心悸的愉悦。
随后,他转身走进里屋。
里屋只有两盏长明灯亮着,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檀香味。
正对着门口的地方,摆着一个神案。
神案正中央高处,是一尊黑脸红须丶怒目圆睁的木雕神像,正是号称「监雷御史」的法主公张圣君,在昏暗红灯映照下,神像手中的铁鞭仿佛染着鲜血。
而在神像下方台阶上,整齐地摆着三个黑白相框。
左边是一对年轻夫妇,笑容腼腆朴实,那是他的父母。
右边是一个面容枯槁的老妇人,那是他的师父,桂姨。
苏深洗净双手,点燃六根清香。
他先将三根香插在下方的香炉里,对着父母和桂姨的遗像深深鞠躬。
「爸,妈,师父,那个畜生,已经下去给你们赔罪了。」
随后,他手持另外三根高香,神色陡然变得庄重肃穆,双手高举过头顶,对着上方的法主公神像,缓缓跪下。
烟雾缭绕中,苏深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古拙。
「张公圣君在上,弟子苏深叩首。」
「昔日有恶徒刘磊,假借圣君神威,行诈骗敛财之实,致无数信众家破人亡,罪孽深重,人神共愤。」
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神像那双怒目:
「今弟子收香人苏深,代神执法,以驱瘟惩贪之局,引其伏诛。恶徒已死,因果稍了。」
「愿圣君明鉴,荡涤污秽,护佑弟子,斩尽馀孽。」
说完,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将三根高香稳稳地插在神像前的铜炉之中。
看着青烟笔直升起,苏深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转身回到外屋。
他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帐户馀额显示:三万元。
这是刘磊死前转给他的,其中一万是连续几次买药的钱,两万则是「感谢费」,感谢苏深给他出了一个主意……一个能够让他摆脱冤魂的主意。
苏深没有丝毫犹豫,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
三万块钱被迅速拆分成几十笔几百丶一千的小额转帐,分别流向了几个不同的帐户,备注栏里,只有简单的两个字:还债。
这些收款人,都是当年那场浩劫中,像他家一样家破人亡的受害者家属。
看着馀额归零,苏深并没有觉得可惜,反而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旧有线耳机,插上手机,按下播放键。
一阵略带杂音的前奏响起,那是十五年前大街小巷都在放的《冲动的惩罚》。
粗糙的旋律在耳膜上震动,苏深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被拽回了那个绝望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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