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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脸少年坐在李宥斜前方,时不时回头瞟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好奇,也带着几分审视。
卢熙缓步而入,众学生起身行礼。
卢熙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落座,便开始讲《礼记·曲礼》。
李宥听得认真,不时在简册上记几笔。
卢熙讲得深入浅出,引经据典,确实有真才实学。
正讲到「入境而问禁,入国而问俗,入门而问讳」时,忽听有人嗤笑一声,低声道:「某些人连门都不知怎麽入,还问什麽讳?」
声音虽低,却清晰地传入耳中。
几个学生窃笑起来,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李宥。
李宥恍若未闻,继续低头记笔记。
那说话的少年见他无动于衷,似乎有些无趣,便不再言语。
一堂课下来,卢熙布置了功课,便让学生们自修。
李宥正整理笔记,斜前方那圆脸少年忽然转过身来,朝他拱了拱手,笑道:「在下郑温,荥阳郑氏。敢问足下可是李舍人府上的?」
李宥还礼道:「正是。在下李宥。」
郑温眼睛一亮:「原来是李二郎!久仰久仰。」他凑近些,压低声音道,「方才那个说话的,是崔家十二郎,名琰,清河崔氏的。他阿耶和你阿耶……」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李宥了然。崔琰是崔夫人的族人,自然看他这个外室子不顺眼。
「多谢郑兄提点。」李宥诚恳道。
郑温摆摆手,笑道:「你我同窗,理应互相照应。二郎若有什麽不懂的,只管来问我。」他说着,又压低声音,「其实那崔琰,也不过是仗着族中势力。
他学问平平,偏又爱逞能,昨儿还跟人吹嘘,说他能背下《礼记》全篇。嘿,谁不知道他连《两都赋》都背不全?」
李宥闻言一笑,也不接话。
正说着,一个冷冷的声音插进来:「郑十九,你又在背后编排人?」
郑温回头一看,正是崔琰。
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少年,都是世家子弟打扮。
崔琰走到李宥几案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嘴角噙着一丝讥诮:「你就是李义府养在外头的那个?啧,倒生得一副好皮囊。
怎麽,你阿娘没教过你,见了正经人家的子弟,要低头行礼麽?」
这话说得刻薄至极。
堂中一时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李宥缓缓站起身,平视着崔琰,淡淡道:「崔十二郎,圣人云:『出门如见大宾。』
又云:『礼之用,和为贵。』你我同窗,本当以礼相待。
方才我未曾低头行礼,确是我疏忽。然则崔十二郎方才所言,可有失『与人为善』之道?」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崔琰一噎,没想到这个外室子竟敢顶嘴。
「你!」崔琰涨红了脸,「你一个外宅儿,也配跟我谈什麽『与人为善』?我崔氏子弟,诗礼传家,岂是你这等……」
「崔十二郎。」李宥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你自称诗礼传家,那学生请教,《礼记·曲礼》有云:
『君子不失足于人,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
方才崔十二郎既失口,又失色,这便是崔氏的『诗礼传家』麽?」
此言一出,堂中一片哗然。
几个学生忍不住笑出声来。
崔琰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宥:「你丶你……」
他身后一个少年忙拉住他,低声道:「十二郎,莫与这等人计较,没得失了身份。」
崔琰狠狠瞪了李宥一眼,咬牙道:「好,好!你给我等着!」说罢拂袖而去。
郑温凑过来,冲李宥赞道:「二郎,好样的!我早就看那崔琰不顺眼了,仗着是崔氏出身,整日耀武扬威。这里可是洛阳,不是他们清河。」
李宥微微一笑,心中却并无半分得意。
得罪崔琰,意味着得罪崔氏。
而崔氏是李义府正妻的娘家,这对他未来的路,绝非好事。
但他别无选择。
这学堂也不是悲田养济之地,你若一味退让,只会让人更加轻贱。
他一个外室子,唯有让人知道,你不好惹,才能挣得一线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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