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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搬把椅子来。」
祖泽淳对门口的侍卫说。
侍卫很快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桌边。
他又朝代善和洪承畴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爷,洪先生。菜和汤都是热的,酒也是温的。先吃饭吧。」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代善看着他,眼里有什麽东西闪了闪。
这孩子——
他忽然想起十一年前,那个被带到盛京的六岁孩子,瘦瘦小小的,站在礼亲王府的大门口,
不敢哭也不敢动,就那麽愣愣地看着陌生的院落丶陌生的面孔。
那孩子胆子不大,见了生人就会往他身后躲。
读书倒是用功,可话少,一天说不了几句。
范文程说他「内秀」,他知道那是客气的说法——其实就是闷葫芦一个。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
面对大明曾经的蓟辽总督丶如今绝食求死的阶下囚,他没有慌张,没有怯场,不卑不亢,进退有度。
甚至提前准备了一桌洪承畴的家乡菜,不动声色地布下一局棋。
勾起乡愁的感情棋。
精妙绝伦。
这还是他养了十一年的那个孩子吗?
怎麽突然就长大了?
怪不得萨仁那丫头喜欢——确实让人刮目相看。
「说的不错,呵呵,这几个菜真够精致的!」
代善站起身,笑着走到榻前,伸出手,一把拉起洪承畴的手。
洪承畴一愣,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代善握得紧紧的。
「洪先生,本王对您也是仰慕已久。来来来,今日不谈扫兴的事,权当是老友相聚,喝几杯!」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把洪承畴拉到桌边,按坐在那把新搬来的椅子上。
洪承畴张了张嘴,想说什麽——想拒绝,想说「不必」,想说「老夫不食清粟」——
可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他的身体,比他的嘴更诚实。
三年了——督师蓟辽整整三年,别说吃,他连闻都未闻过家乡菜的味道。
松山城里粮食吃尽,杀了战马充饥,最后到了人相食的地步……
那时候,他做梦都梦见过家乡的腊肉丶卤豆干。
此刻这些东西就在眼前,热气腾腾,香味扑鼻。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放在了桌上。
代善已经端起酒杯:「来,本王敬洪先生一杯,扫去一路风尘。请。」
洪承畴看着面前那杯暗红色的酒。
红麯酒。
福建老家逢年过节才喝的红麯酒。
挣扎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滑进喉咙,温热的,带着一丝甜,一丝酸,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酒香。
祖泽淳上前,给两只空杯又满上。
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代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卤豆干放进嘴里,嚼了嚼,点点头:
「嗯,泉州的豆乾真不错,入味。洪先生快尝尝?」
洪承畴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拿起了筷子。
他的筷子先伸向那碟腊肉,夹了一片,放进嘴里。
慢慢嚼着。
嚼得很慢。
很慢。
像是在品味什麽,又像是在回忆什麽。
祖泽淳看见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低着头,不想被人看见。
他又夹了一筷干芥菜。
又夹了一筷豆乾。
每样都尝了尝,吃得不多,但每一样都动了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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