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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沙丘月第十章边关行(第1/2页)
从咸阳出来,魏道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马。
若不是小时候跟父母去内蒙古旅游时学过骑马,看着地图上一千多里的路程,他真不知道自己靠两条腿怎么能走完。扶苏公子被发配去上郡做监军,凭双脚赶路,等他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可他走了整整半天,别说马,连一根马毛都没摸着。
好不容易挪到一处镇子的市集,魏道安直奔一家车马行问价。掌柜的上下扫了他一眼—粗布衣裳打满补丁,背着个破包袱,脸上还带着未愈的伤,当即冷笑一声:“租马?什么叫租?你小子是来消遣老子的吧!”
魏道安心头一震,才猛然反应过来—秦朝根本没有租赁的说法。
“那买呢?”他不死心,又问了一句。
掌柜的头也不抬地整理账务,语气不耐烦到了极点:“我这是官府辖管的店,哪有马卖给你?再不走,我就报官,说你是偷马的贼!”
魏道安本就是逃难之人,吓得立刻从店里退了出去—他怕通缉的告示已经贴到镇上,别说去边关,这条命恐怕都要留在这里。
他找了市集边上一处人少的驿道,靠着路边的老槐树坐下来,浑身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马蹄声、铜铃声,混着车轮碾过地面的哐啷声,魏道安眼睛一亮,立马撑着树站起来。
来的是个赶车老汉,赶着一辆破旧的马车,慢悠悠地往前走。
“大爷,求您捎我一段吧,我给您钱!”魏道安快步迎上去,语气里满是恳求。
谁知老汉扬手就扬起鞭子,厉声呵斥:“滚!这年头谁敢捎生人?你是逃犯还是流民,当老子眼瞎?”魏道安吓得连忙闪身躲开,看着马车远去的背影,心里一片冰凉。
后来他学乖了,不再提“买马”“捎带”的事,只说自己是个郎中,能看病换点盘缠。路上有人信他,让他瞧完病,摆摆手就让他走,分文不给;有人不信,当场就喊着要报官,他只能拼命跑,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这是逃出来的第几天了?他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的脚底板磨满了水泡,有的已经破了,走路钻心的疼;阿疏给的干粮也快要吃完了,只能省着点,一天只敢吃一小口。夜里不敢进村,只能躲在破庙、树丛或是废窑里,听着远处的狗叫和零星的脚步声,一夜一夜地熬。
最难受的不是身体的疲惫,是心里的绝望。
他曾以为,自己一个现代人,凭着所谓的上帝视角,总能在这乱世立足,可如今才发现,自己竟连街边摇尾乞怜的狗都不如。
他试着跟路上遇到的人提起扶苏,说朝中有人要害他,说自己要去边关报信。可那些人听完,要么漠然走开,要么嗤笑一声,还有的像看疯子一样盯着他。
“扶苏公子?那是大人物,跟咱们这些老百姓有什么关系?”
“你说有人要害他?你亲眼见了?就你这穷酸样,也配提公子的名字?”
“这人八成是逃犯,在这儿胡言乱语,抓他去报官,还能换点赏钱!”
他就这样跑了一次又一次,到最后,索性什么也不说了。
他只是低着头,一门心思往北走,一步一步,拖着那双快要烂掉的脚,机械地挪动着。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赶不上了—诏书是八百里加急,而他,一天走三十里都勉强。等他走到边关,扶苏的尸骸恐怕都烂透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压得他喘不过气。
走到第三天夜里,他终于走不动了。不是不想走,是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勉强撑着身子,挪到一座破庙里,一头栽在神像脚下,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
他蜷缩在黑暗里,眼神空洞地发呆。阿青替他死了,宫郎中冒死救他,阿疏给了他匕首和地图,老陈冒险把他送出城。他活下来了,也逃出来了,可又有什么用?终究还是赶不上,终究还是要辜负所有人的善意。
他挪到破庙角落一处不显眼的地方,掏出阿疏给的匕首,紧紧握在手里,盘腿靠在冰冷的墙上。疲惫感席卷而来,没多久,他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然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还有气。”
魏道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浑身一僵,一把拔出匕首,眼前阵阵发花,来不及揉眼睛,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人影蹲在他面前。
“是谁?别过来!”他声音沙哑,带着未醒的慌乱和警惕。
“你这小伙子,喊什么喊!真要害你,还能等你醒过来?”那人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却没有恶意。
魏道安的腿麻得站不起来,右手死死攥着匕首,左手连忙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眼前的人—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穿着一身破烂衣裳,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皱纹,可眼睛却亮得很,透着一股通透劲儿。
心里的紧张稍稍缓解了些,他握着匕首的手,也松了几分。
老汉摆了摆手,示意他收起匕首:“在这荒郊野岭的,没被山贼害了,也算命大。”
魏道安只觉得喉咙干得冒火,连话都说不出来。老汉见状,从腰间解下一个水袋,递到他面前:“喝吧。”
魏道安眼神犹豫,满是怀疑—乱世之中,人心难测,他不敢轻易喝陌生人给的东西。
“要想害你,刚才在你昏睡的时候就动手了,不喝就拿回来。”老汉没好气地说着,就要伸手去夺。
魏道安心一横,接过水袋—反正已经走投无路了,若是有毒,也是他该受的。他解开绳子,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凉丝丝的水滑过喉咙,瞬间缓解了干渴。
喝水时,他无意间瞥见水袋侧边,用红线绣着一个小小的“蒙”字。
“你是谁?”老汉忽然开口问他。
魏道安张了张嘴,终究没敢说实话—他怕再被人当成逃犯,只能沉默着摇了摇头。
老汉看了他一眼,也不追问,忽然又问:“往北边去的?”
魏道安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去边关?”
他又点了点头,心里泛起一丝疑惑—这老汉怎么知道?
老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小子,你走错路了。”
魏道安彻底愣住了,身子猛地一僵:“走错路了?”
老汉指了指破庙门外:“你走的这条路,往北是去云中的,上郡在东北边,你得往那边走。照你这走法,再走一个月,也到不了边关。”
魏道安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石头砸中—一个月?诏书早就送出去了,扶苏恐怕已经……他心里一阵酸楚,忍不住苦笑几声,语气里满是颓然:“人算不如天算,我一个凡人,妄图改变历史,真是天方夜谭。”说完,又忍不住冷哼一声,恨自己的无能。
老汉听了,反倒来了兴趣,往前凑了凑:“小伙子年纪轻轻,怎么说这种垂头丧气的话?看你这模样,是准备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魏道安看着老汉眼底的通透,知道他不是普通人,索性也不瞒了,把赵高伪造诏书、要赐死扶苏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语气里满是焦急与无奈。
老汉听完,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皱起眉头,沉默着思索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魏道安:“我信你!”
他说着,也盘腿坐了下来,后背挺得笔直,全然没了刚才的随意:“老夫当年在蒙恬将军麾下当过斥候,后来因为在军中酗酒,被赶出了军营。可蒙将军替国守边、爱兵如子,老夫这辈子,都记着他的恩情。”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若是扶苏公子被赐死,蒙将军必定处境艰难,我作为他麾下曾经的士卒,绝不能看着这事发生!”
魏道安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这是命运的眷顾,还是上天给走投无路的他,留的一丝生机。他撑着身子,声音沙哑地问:“老丈,您……您有办法帮我吗?”
“我告诉你一条路。”老汉语气肯定,“老夫当年做斥候时,有一条军情小道,是我们传递紧急军情用的,比官道近两百里,就是不好走,全是小路、杂草和乱石,稍有不慎就会崴脚。”
魏道安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眼里重新燃起了光亮—两百里,这意味着他能多争取几天时间,说不定还能赶得上!
“从这儿往东北走六十里,有个村子叫柳林。到了柳林,找村东头一个姓刘的老汉,就说是我让你去的。”老汉又叮嘱道,“能不能赶得上,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魏道安激动得浑身发抖,挣扎着跪下来,给老汉深深磕了一个头。
老汉没有拦他,只是叹了口气:“起来吧,小子。我不是为了你,也不是为了扶苏公子,你不必谢我。老头子我老了,不能再为蒙将军效力,这也算是我为他做的最后一点事。”
魏道安站起身,踉跄着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老汉还盘腿坐在原地,上身依旧笔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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