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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小叶啊。」胡大志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既然聊到手术,有个事儿我心里憋挺久了。就是咱们县前段时间接了个老乡,六十多了,下地干活摔了一跤,大腿根那块断了。」
「股骨颈骨折?」叶蓁眼皮都没抬,准确地报出了病名。
「对对对!就是这个!」胡大志一拍大腿,「请的市里的专家来做了牵引,也打了钉子固定。手术我觉得挺成功的,复位复得也不错。可这都小半年了,病人还是喊疼,别说下地了,连翻身都费劲。上周拍片子看,骨折线倒是模糊了,可怎麽看着那骨头越来越……越来越不对劲呢?」
这是胡大志的心病,本以为是露脸的事,结果现在病人家属天天来闹,说是给治坏了。
叶蓁的手指在有些烫手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钉子打的什麽位置?」她问。
「就……常规位置啊,正中间。」胡大志比划了一下。
「用了几根?」
「三根空心钉,这可是咱们这儿最好的配置了。」
叶蓁放下杯子,那双刚才还带着笑意的眼睛,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是一把刚刚启封的手术刀。
「病人是不是只要一负重,腹股沟中点稍微偏下的位置就有深部压痛?」
胡大志一愣,眼珠子瞪得溜圆:「神了!你怎麽知道?老赵……不是,赵院长去查房都说那老头是怕疼装的,但我按那个位置,老头叫得跟杀猪似的!」
「不是装的。」
叶蓁站起身,走到那个刚整理好的骨科病历架前,随手抽出一张空白的病历纸,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
「唰唰唰——」
笔尖在纸上勾勒出几道简洁流畅的线条。
几秒钟后,一个标准的股骨头解剖草图出现在纸上,线条精准得像印上去的。
「你们只关注了骨折愈合,忽略了血供。」叶蓁用笔尖重重地点了点股骨头的位置,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老年人,股骨颈骨折,虽然复位了,但旋股内侧动脉的损伤往往是不可逆的。」
她抬眼看向胡大志,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惊的专业压迫感。
「这不是手术失败,是术后管理出了问题。你们是不是让他绝对卧床,完全制动了三个月?」
胡大志呆呆地点头:「伤筋动骨一百天,这……这不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吗?」
「那是以前的规矩。」叶蓁冷冷地打破了他的认知,「对于这种类型的骨折,长期制动会导致静脉回流受阻,加剧骨内高压,直接切断了股骨头最后的一点生路。」
「那……那是啥意思?」胡大志感觉后背有点凉,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意思是,」叶蓁把那张图推到胡大志面前,「那个病人的股骨头,现在应该已经缺血性坏死了。如果不干预,再过三个月,股骨头就会塌陷,这条腿,就算是废了。」
轰——
胡大志脑子里像是有个炸雷响了。
股骨头坏死。
这五个字在这个年代的县级医院,那就是绝症,是判决书,意味着病人下半辈子只能拄拐甚至瘫痪。
「那……那咋办啊?」胡大志慌了,也顾不上什麽副院长的架子,站起来急切地看着叶蓁,「总不能真看着老头残疾吧?家属得把医院砸了!那老头家里可是三代贫农,闹起来咱们没理啊!」
刚才还是那个被「发配」的小职员,此刻却成了胡大志唯一的救命稻草。
叶蓁看着慌乱的胡大志,神色未变。
她重新拿起那个搪瓷缸子,轻轻吹了口热气,氤氲的雾气模糊了她清丽的眉眼,却掩不住眼底那一抹掌控全局的自信。
「还没塌陷,就还有救。」
她喝了一口水,润了润有些乾涩的嗓子,声音平淡得就像是在说晚上食堂吃馒头。
「带钻孔减压术,听说过吗?」
胡大志茫然地摇头,像是听天书。
「不知道没关系。」叶蓁放下杯子,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明天带我去看看病人。」
档案室里一片死寂。
小刘和小张捂着嘴,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平时在科室里吆五喝六的胡副院长,此刻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对着那个比她们还年轻的姑娘连连点头,眼神里不仅没有不服气,反而透着一股子……看见活菩萨的狂热。
胡大志手里捏着那张画着草图的纸,手心都在冒汗。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哪里是什麽走后门的娇小姐啊?这分明是老天爷给青云县医院送来的一尊真佛!
他突然觉得,让这尊大佛在这个满是灰尘的档案室里待着,简直就是犯罪,是暴殄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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