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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蓁语速不快,但字字诛心,「瘫痪病人,身边离不开人。你是打算不出工了天天在家伺候,还是让你媳妇伺候?又或者,让你这个刚上学的小儿子伺候?」
李大柱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
这是个要命的问题。
在农村,壮劳力就是天。要是老爹瘫了,还得搭上一个活人伺候,这日子……这日子就真的没法过了。
「可……可那是钻骨头啊……」李大柱的气势弱了一大半,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声音带着哭腔,「那听着就吓人啊……」
「树根烂过吗?」叶蓁突然问。
李大柱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叶蓁指了指窗外那棵光秃秃的老杨树。
「你爹的腿,就像那棵树。里面的血脉堵了,骨头憋在里面缺血缺氧,就像树根烂在土里透不过气。」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随手在床头柜的报纸上画了个草图。
寥寥几笔,一个生动的树根形象跃然纸上。
「我现在做的,不是破坏,是在树根上打个眼儿,给它通通气,把淤血放出来,让新血流进去。」叶蓁指着那个「眼儿」,「这叫减压。如果不做,树根烂透了,整棵树就倒了。」
李大柱盯着那张图。
他是种庄稼的好手,树根烂了要挖土透气,这道理他懂。
「那……那能活?」李大柱声音颤抖。
「做了,有八成希望能保住关节,明年这时候,他能下地喂鸡。」叶蓁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清亮坚定,「不做,十成十是瘫子。」
「爷爷,神仙姐姐给你治病,肯定不疼。」
一直躲在大柱身后的小男孩突然探出头,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蓁,「姐姐长得真好看,比村头二丫好看一百倍。」
童言无忌。
原本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气氛,被这一嗓子喊得松动了。
叶蓁清冷的眉眼微微柔和了一些。
她蹲下身,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这是顾铮硬塞给她「补充低血糖」的。
「拿去吃。」
剥开糖纸,奶香味瞬间飘散在充满药味的空间里。
叶蓁摸了摸孩子的虎头帽,站起身,再看向家属时,那种温和瞬间收敛,变回了那个不容置疑的外科医生。
「赌一把,还是认命,你们自己选。」
病床上,一直没吭声的老李头突然动了。
他费力地撑起上半身,看着儿子那张愁苦的脸,又看了看旁边还在抹眼泪的老伴儿。
这半年来,这个家因为他的腿,已经快被拖垮了。
「治!」
老李头猛地一拍床板,咬着牙,腮帮子鼓得老高,「大柱!听大夫的!赌一把是瘸子,不赌是瘫子!俺信这个女娃娃!」
「爹……」李大柱眼圈红透了。
「签!」老李头吼了一声,「别磨磨唧唧像个娘们!把鸡蛋给大夫留下!那是给人家补脑子的!」
李大柱狠狠抹了一把脸,站起来。
「大夫,俺签!」
叶蓁递过去手术同意书和那支钢笔。
李大柱看着自己满是泥垢和裂口的手,又看看那支光亮得能照出人影的钢笔,局促地在衣服上蹭了又蹭,不敢接。
「怕弄脏了您的笔……」
叶蓁没有收回手,也没有流露出丝毫嫌弃。她直接把笔塞进那只粗糙的大手里。
「笔就是拿来用的。」她说,「在这里签名字。」
李大柱握着笔,手抖得像筛糠,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最后还按了个红手印。
那一刻,这张薄薄的纸,承载的是一家人的生计和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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