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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公文上批了:“已知,待议。”
然后盖上了县太爷的大印。
从县衙出来,天已经快黑了。陆文远拿着那叠已经盖了好几个章的公文,站在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一辆马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他侧身躲开,公文掉在地上,沾了泥水。
捡起来的时候,他看见最底下县太爷批的那行字,墨迹在雨水里微微晕开。
“待议”。
这俩字他太熟悉了——在京城时,刑部那些扯皮的公文上,最常见的就是这两个字。
意思是:知道了,放着吧,什么时候想起来再说。
回到闲差司,众人围上来。
“怎么样?”王大锤问。
陆文远把公文放在桌上,没说话。
众人传阅了一遍,都沉默了。
“待议……”苏小荷小声念出来,“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陆文远说,“也许几天,也许几个月,也许……到明年预算下来。”
赵账房冷笑一声:“我早说了,走流程没用。去年我申请买新算盘,走了三个月流程,最后批下来的时候,那算盘早就涨价了。”
老马头叹口气,起身往后院走。
“马叔,您去哪儿?”王大锤问。
“找梯子。”老马头头也不回,“靠他们,这屋顶能漏到明年开春。”
接下来的日子,雨水断断续续。闲差司里的盆和桶一直没撤,叮叮咚咚的接水声成了日常的背景音。
王大锤每天都要把接了水的盆倒掉,再摆回去。苏小荷把重要的案卷都用油布包好,放在干燥的角落。赵账房的算盘因为受潮,珠子都涩了,拨起来嘎吱嘎吱响。
只有老马头,每天忙完饭食,就搬着梯子爬上屋顶。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些旧瓦片,还有一桶自己调的泥浆,一块一块地补。
陆文远劝过他:“马叔,小心点,别摔着。”
老马头在屋顶上嘿嘿笑:“没事,年轻时干过泥瓦匠,手艺还没丢。”
沈青眉有时会站在院子里看,看老马头佝偻的背影在屋顶上慢慢移动,看他一锤一凿地修补那些裂缝。
“其实,”有一天她忽然说,“马叔的手艺比县衙雇的那些工匠好。”
陆文远点头:“可惜,手艺再好,没那个‘流程’,也换不来三两七钱银子。”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县衙终于来了回音。
一个小吏送来批复的公文,上面县太爷的批注变了:“预算不足,待明年统筹。”
八个字,结束了这场长达半个月的公文旅行。
陆文远接过公文,看了看,笑了。
正好老马头从屋顶上下来,满手是泥:“怎么了?”
“批了。”陆文远把公文递给他。
老马头接过来,他识字不多,但认得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他把公文折好,塞进怀里。
“留着。”他说,“等明年,接着走流程。”
众人都笑了,笑声里有些无奈,也有些释然。
那天夜里,又下起了雨。
雨很大,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的。王大锤习惯性地去拿盆,却被老马头拦住了。
“不用了。”老马头说,“今儿我补了最后一块,应该不漏了。”
众人将信将疑。
雨下了半夜,堂屋的地上居然真的干干爽爽,一滴水也没漏下来。
第二天一早,阳光照进堂屋,落在那些曾经摆盆摆桶的地方。青砖地被雨水洗过,反而显得干净了。
陆文远坐在书案前,拿起笔,准备批新来的调解申请。
笔尖悬在空中,他忽然想起昨天那张批复的公文,想起上面那八个字。
他笑了笑,摇摇头,笔尖落下。
窗外的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槐树叶子被雨水洗得碧绿。
老马头在院子里晒那些受潮的案卷,一边晒一边哼着小曲儿。
王大锤蹲在墙角,继续跟蚂蚁较劲。
苏小荷在跟赵账房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沈青眉在后院练刀,刀锋破空的声音清脆利落。
一切如常。
就像那场历时半个月的公文旅行,和那场修了又漏、漏了又修的雨,都只是这安平县漫长日子里,一个小小的插曲。
而生活,总得继续。
陆文远批完最后一份申请,抬起头,看向窗外。
阳光正好。
他忽然觉得,这漏雨的屋顶补好了,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至少,接下来的雨季,可以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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