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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眉眼清秀,但眼神……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老马头睁开眼,眼眶有些红,“不是害怕,不是慌张,是一种……决绝。像是明知道前面是悬崖,也要往前走的那种决绝。”
“她捡起斗笠重新戴好,什么都没说,转身就消失在夜色里。我捏着那封信,愣了半天。等回过神来,才想起那信封的右下角,有个很小的标记——一盏灯笼。”
“提灯司。”沈青眉低声说。
“对。”老马头点头,“后来一些日子,我就听说镇上一处偏僻的租屋起火了,烧得只剩灰烬。邻居说,租那屋的是个独居的年轻女子,平时深居简出,好像在帮人抄书为生。火灭后,衙役在废墟里找到了烧焦的……应该是活字印版。”
陆文远深吸一口气:“《漕运贪腐录》的印版?”
“八成是。”老马头抹了把脸,“可怪就怪在,没找到尸骨。那场火烧得蹊跷,有人说看见火起前,有人从后窗跳出去跑了。也有人说,那女子根本不是被烧死的,是被人带走了。”
“然后呢?”王大锤听得入神,“那姑娘后来……”
“然后沉船案就发生了。”老马头的声音干涩,“三十万两漕银沉没,押运官兵全部失踪。朝廷震怒,彻查。沈将军……沈将军被推出来顶罪。而镇上关于‘妖书’的议论,一夜之间就消失了,好像从来就没存在过那本册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些年,我一直在想那姑娘到底是谁。直到去年……我去州府送公文,在刑部门口等人,看见一个女官从里面出来。穿着六品的官服,身边跟着两个随从。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侧脸——”
老马头的声音抖得厉害。
“就是当年那个寄信的姑娘。她没死。她化名祝无霜,现在是刑部考功司的员外郎。”
死寂。
只有屋檐滴水的声音,嗒,嗒,嗒,像是某种倒计时。
陆文远缓缓吐出一口气:“祝无霜……祝云……”
“对。”老马头重重点头,“我后来托京城的朋友打听过。祝无霜是几年前调进刑部的,之前在哪、做什么,档案上一片空白。但她办案雷厉风行,尤其擅长梳理陈年旧案,深得上司赏识。有人说……她背后有人。”
“提灯司虽然明面上解散了,但那些人……”沈青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不会真的消失。”
“所以那封密函……”苏小荷看向陆文远袖口。
“是提醒,也是试探。”陆文远站起身,走到窗边。雨已经停了,院子里积着水,倒映着破碎的月光,“祝无霜——或者说祝云——在告诉我们,她还在查。而且她查到的,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多。”
赵账房拨着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咱们现在……算是一头的?”
“未必。”沈青眉冷静地说,“也可能是想借我们的手,搅浑这潭水。”
“但至少,”陆文远转过身,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我们知道当年那本《漕运贪腐录》不是空穴来风。它列出来的那些名字……很可能就是漕银案的真正受益者。”
他走到案桌前,摊开下午的口供笔录,手指点在其中一行:“老钱说,周头领提过‘朝中有人接应’。如果祝云当年查到的名单是真的,那这个‘接应者’,很可能就在那份名单上。”
“而李茂……”赵账房接口,“经手过清淤款项,现在已经是沧州知府。升得可真快。”
王大锤听得脑袋发胀:“所以咱们接下来咋办?去找那个祝大人?”
“找?”陆文远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现在去找她,等于告诉所有人我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况且……她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把密函送到我桌上,自然有她的渠道。该她出现的时候,她会出现的。”
他重新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姜茶,一饮而尽。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等。”
“等什么?”苏小荷问。
“等雨季彻底到来之前,有些人按捺不住。”陆文远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等他们去黑水湾打捞。等他们……自己把证据送到我们手上。”
沈青眉站起身:“我去客栈那边看看。雨停了,有些人可能会动心思。”
“小心。”陆文远说。
沈青眉点点头,身影没入夜色。
老马头收拾着碗筷,忽然低声说:“陆大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马叔你说。”
“祝云姑娘当年……是抱着必死的心在查这件事。”老马头的声音很轻,“现在她活下来了,还进了刑部。你说,她图什么?”
陆文远沉默片刻。
“有些人活着,”他慢慢说,“不是为了活得更好。是为了让某些真相……不至于被彻底埋进土里。”
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院子里的积水映着月光,一片破碎的亮。
安平的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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