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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蘅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冻疮已经好了大半,但疤痕还在,手指关节处一圈一圈的,像是树的年轮。
“好多了,谢谢淑妃娘娘关心。”
淑妃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沈蘅芜站在原地,看着淑妃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心里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淑妃这个人,和德妃、贤妃都不一样。她不争不抢,不冷不热,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你看不出她锋利不锋利,但你知道她一定很锋利。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正的与世无争,要么是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沈蘅芜不知道淑妃是哪一种,但她决定——离淑妃远一点。
回到永寿宫偏殿的时候,小顺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柳贵人,”小顺子笑嘻嘻地说,“皇上派人来传话,说今晚要召您去御书房伴驾。”
沈蘅芜的心跳漏了一拍。
御书房。
那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不是嫔妃争宠的场所。皇帝召她去御书房,不是要她侍寝,而是……
“知道了。”沈蘅芜点了点头,“替我谢谢传话的公公。”
小顺子答应了一声,一溜烟地跑了。
沈蘅芜回到房间里,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她的心跳得很快,但她的脑子很清醒。
皇帝召她去御书房,说明他对她的兴趣不只是男女之情。他把她当成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一个可以解闷的伙伴。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陷阱。
机会在于——她可以借着这个机会,慢慢接近皇帝,让他习惯她的存在,依赖她的陪伴。
陷阱在于——如果她表现得太好,会让德妃和贤妃警觉,把她当成威胁;如果她表现得太差,皇帝会觉得她无趣,再也不召见她。
她必须找到一个平衡点。
既不显得太聪明,也不显得太愚蠢;既不显得太殷勤,也不显得太冷淡;既不显得太有野心,也不显得太没有追求。
这个度,比在浣衣局洗衣裳难多了。
但她必须学会。
傍晚时分,沈蘅芜换了一身素雅的衣裳,跟着引路的太监,来到了御书房。
御书房在乾清宫的西侧,是一座独立的殿宇。门口站着两个侍卫,刀枪林立,目光如炬。引路的太监通报了一声,里面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
“进来。”
沈蘅芜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御书房很大,但被书架和卷宗堆得满满当当的,显得有些拥挤。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巨大的书案,书案上摆满了奏折和笔墨纸砚。
皇帝萧衍之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眉头微皱。
他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来,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御花园见到的时候更加威严,也更加……疲惫。
沈蘅芜跪下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起来吧。”皇帝头也没抬,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沈蘅芜谢了座,在椅子上坐好。
皇帝继续看奏折,没有说话。沈蘅芜也不敢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低垂,双手放在膝盖上。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翻奏折的声音和烛花爆裂的声音。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皇帝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奏折,揉了揉眉心,看着沈蘅芜。
“你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吗?”
沈蘅芜摇了摇头:“臣妾不知。”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你昨天说,花和人一样,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能不能活。”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朕觉得这话有意思,想听听你还能说出什么来。”
沈蘅芜低着头,想了想,轻声说:“臣妾出身卑微,见识浅薄,怕说错了话,惹皇上不高兴。”
“说错了朕也不怪你。”皇帝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朕今天看了整整一天的奏折,头都大了。你就当陪朕说说话,解解闷。”
沈蘅芜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里面有威严,有疲惫,有孤独,也有一丝……脆弱?
沈蘅芜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皇上,”她轻声说,“臣妾斗胆问一句——皇上为什么觉得累?”
皇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为什么觉得累?”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像是在问自己,“因为朕是皇帝,皇帝就不能不累。”
“可皇上也是人。”沈蘅芜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是人就会累,就会烦,就会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待一会儿。这没有什么不对的。”
皇帝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
“你倒是敢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别的嫔妃见了朕,不是夸朕英明神武,就是诉苦说自己受了委屈。只有你,敢说朕也是人。”
“臣妾说的是实话。”沈蘅芜低下头,“皇上若是觉得臣妾冒犯了,臣妾认罚。”
“罚什么罚,”皇帝摆了摆手,“朕说了,说错了也不怪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月光洒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
“朕从小就知道,朕是皇帝。”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所有人都告诉朕,皇帝不能有喜好,不能有弱点,不能有感情。朕要做的,就是批奏折、上朝、批奏折、上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转过身,看着沈蘅芜。
“你说,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思?”
沈蘅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臣妾小时候在庄子上,见过一种鸟。那种鸟被关在笼子里,每天有人喂食喂水,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可它就是不开心。它每天看着外面的天空,不吃不喝,直到把自己饿死。”
皇帝挑了挑眉:“你是说朕是那只鸟?”
“臣妾不敢。”沈蘅芜低下头,“臣妾只是觉得,人活着,总要有一个念想。哪怕是一个很小的念想,也能让人撑下去。”
“念想?”皇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有什么念想?”
沈蘅芜想了想,轻声说:“臣妾的念想,就是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皇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活着,就有希望。”他念着这句话,嘴角微微上扬,“你倒是个乐观的人。”
“臣妾不是乐观,”沈蘅芜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臣妾只是不想死。”
皇帝笑了。
那笑容不像是在御花园里那样冷淡,而是带着一种真真切切的温度。
“好一个不想死。”他走回书案后面,重新坐下,“朕今天心情好,赏你一样东西。”
他拿起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了两个字,递给沈蘅芜。
沈蘅芜接过来,低头一看——
“蘅芜”。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她的真名。
皇帝不知道这是她的真名,他只是在用这个名字夸她——蘅芜是一种香草,生于幽谷,不因无人而不芳。
可沈蘅芜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自己的名字了。
“谢皇上。”她跪下行礼,声音微微发颤。
“起来吧。”皇帝摆了摆手,“朕看你今天也累了,回去歇着吧。明天再来陪朕说话。”
“是。”
沈蘅芜站起身,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御书房的时候,她把那张宣纸贴身收好,放在心口的位置。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但她心里暖暖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一盏灯。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
沈蘅芜,你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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