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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深圳!(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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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够用了。”

“深圳的晚上凉,你刚来,不习惯。”

我没有再说话。

他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纸箱,翻了翻,找出一个枕头套和一床被单。被单是蓝色的,洗得发白,上面有几个洞。他把被单铺在下铺上,用手抹了抹,把褶皱弄平。

“将就一晚。”他说。

“嗯。”

他站在床边,看着我,欲言又止。

“你爷爷……”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走的时候……说什么了?”

我没有马上回答。

该说的,不该说的,我掂量了一下。

“他说让我来深圳找你。”

我爹愣了一下。

“找我?”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他让你来找我?”

“嗯。”

他没有再问。转过身去,走到折叠桌旁边,把电磁炉的插头插上。

“饿了吧?我给你煮点东西。”

“不饿。在车上吃了干粮。”

“干粮顶什么用。”他从纸箱里翻出两包方便面,“康师傅的,红烧牛肉味。将就吃,明天给你做好的。”

他烧了一壶水,把面饼放进碗里,倒上开水,用筷子压住。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无数次。

面泡好了。他在里面加了两根火腿肠,一人一根。

“吃。”他把碗推到我面前。

我端起碗,吃了一口。面有点烂了,泡的时间长了。但汤很浓,咸咸的,热热的。对我来说,是相当美味了。

他坐在对面的塑料椅子上,端着碗,看着我吃。

“好吃吗?”

“嗯。”

“多吃点。锅里还有。”

他自己没怎么吃,一直在看我。我抬起头看他,他就低下头扒拉两口面。等我把碗放下,他立刻站起来。

“再来一碗?”

“够了,吃饱了。”

“那火腿肠呢?火腿肠吃了没有?”

“吃了。”

他看着我的碗底,确认火腿肠确实吃完了,才重新坐下来。

我看着他碗里的面。他才吃了不到一半,火腿肠还完整地躺在碗底。

“爹,你怎么不吃?”

“吃呢。”他扒拉了两口,又停下了,“你……你爷爷的坟,谁给看的?”

“他自己看好了。半山腰,老松树底下。”

“子山午向?”

我愣了一下。我爹居然知道子山午向。

“嗯。”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我以为他不问了。但他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你爷爷……有没有给你算过命?”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算了。”

“怎么说?”

我犹豫了一下。天煞孤星、十三重神煞、红裙子女人、八字全阴——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我的命不一般。”我说。

我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样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不一般……”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你爷爷以前也给我算过。”

“给你算的什么?”

他没有回答。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面几口扒完,站起来去洗碗。

电磁炉上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响。他背对着我,在水龙头下面冲碗。水龙头的水流很小,滴滴答答的,像是也在犹豫什么。

“你爷爷说,”他突然开口了,声音被水声盖住了一半,“我的命太薄。压不住陈家的东西。”

我怔住了。

“所以他让我出去打工。”他关掉水龙头,把碗倒扣在纸箱上,“说离得远一点,对大家都好。”

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的眼角有一道水痕。不知道是水龙头溅上去的,还是别的什么。

“我以为离得远了,就能把你爷爷照顾好了。”他说,“每个月寄钱回去,让他买点好吃的,买件新衣裳。他说不用,说家里什么都不缺。我寄的钱,他都没花,给你攒着了。”

“攒了多少?”

“你问他去。”他笑了一下,但笑容没有到眼底,“他走了之后,你在他枕头底下找到什么了没有?”

我心头一震。

“你怎么知道?”

“你爷爷的习惯。”他坐在床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什么东西都往枕头底下塞。钱、存折、要紧的纸。他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东西,都搁枕头底下。”

他看着地面,沉默了很久。

“元良。”

“嗯?”

“你恨不恨我?”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突然到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恨他什么?恨他一年只回一次家?恨他把我丢给爷爷一个人带?恨他连爷爷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恨。”我说。

他抬起头看我。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不信,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着的东西。

“真的?”

“真的。”

我说的是实话。不是因为懂事,也不是因为客气。是真的不恨。

恨是需要力气的。我在落雁坳这十九年,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跟着爷爷学东西上。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谁。

再说了,恨他什么呢?他出去打工,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寄回来。寄回来,是为了给我和爷爷花。他不是不要我们,他是……没办法。

爷爷说过,有些人的命是山,有些人的命是水。山不动,水就要流。水流走了,不是不要山,是要去更远的地方,把外面的东西带回来。

我爹是水。我也是。爷爷才是山。

现在山没了。

“不恨就好。”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哑,“不恨就好。”

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件衣服,他翻了翻,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衬衫。

“明天穿上这个。”他把衬衫递给我,“别穿那件了。”

我接过衬衫。是白色的,涤棉的,领子有点硬。胸口的口袋上印着几个字——“鑫达电子”。

“厂里发的,”他说,“新的,没穿过。”

“你自己穿。”

“我有的穿。这件给你。”

他把衬衫放在床上,又翻出一条裤子。深蓝色的工装裤,膝盖处磨得有些发白,但洗得很干净。

“裤子旧了点,你先将就。等发了工资,给你买新的。”

“不用,够穿了。”

“鞋子……”他看了一眼我脚上的解放鞋,“鞋子明天去买一双。你这鞋,深圳穿不了。”

“为什么穿不了?”

“太扎眼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苦涩,“穿这个出去,别人一看就知道你是……刚来的。”

他没有说“乡下来的”,但我听出来了。

“爹。”

“嗯?”

“你在深圳……过得好不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还行。”他说。

就两个字。

“那个厂……鑫达电子,怎么样?”

“还行。一个月三千多,包住不包吃。加班有加班费。”

“累不累?”

“不累。”他说,“比种地轻松。”

我知道他在说谎。他的手比爷爷的手还粗糙,指甲缝里的油污怎么都洗不掉,指关节肿得像一个个小核桃。这是长年累月干重活的手。种地的手不是这样的。种地的手是泥土的颜色,是硬的,但不是这样的。

但我没有拆穿他。

“早点睡。”他说,“明天我去厂里问问,看能不能给你找个活干。”

他关了灯,爬上上铺。铁架床嘎吱嘎吱地响了两声,然后安静了。

我躺在下铺,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铁皮屋顶。

铁皮屋顶上有水渍,一圈一圈的,像是年轮。有些地方生了锈,黄褐色的锈迹在昏暗中看不太清楚。

房间里很闷。铁皮房不隔热,三月的深圳已经开始热了,房间里像蒸笼一样。我翻了个身,床板又嘎吱响了一声。

“睡不着?”上铺传来他的声音。

“嗯。”

“火车上没睡好?”

“嗯。”

“我也睡不着。”他说,“你来了,我反而睡不着了。”

“为什么?”

“怕你住不惯。”

“住得惯。”

“你别骗我。”他的声音从上铺传下来,闷闷的,“这地方,狗都不住。”

“你住了。”

“我没办法。”

沉默。

“元良。”

“嗯?”

“你爷爷……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让你来深圳?”

我犹豫了一下。

“他说,深圳是龙脉入海之地。”

上铺沉默了很久。

“他就爱说这些。”我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风水啊,龙脉啊……以前在家的时候,天天说。我听不懂,也不想听。”

他停了停。

“但如果他说了,那就有他的道理。”

又停了很久。

“你就按他说的做。”

“嗯。”

铁皮房又安静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很快就没了。

“爹。”

“嗯?”

“你明天还要上班,睡吧。”

“……嗯。”

上铺没有再说话。但我能听到他在翻身。一下,两下,三下。过了很久,呼吸才变得均匀。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上铺传来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叹气。

“……对不起。”

我分不清是在说梦话,还是在跟我说。

我没有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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