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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氏祠堂(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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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花衬衫的年轻人,头发染成黄色,竖起来,像鸡冠子。耳朵上戴着耳钉,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他嘴里叼着一根烟,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肩膀在左右摇摆,像在走猫步。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打扮的小年轻,一个穿着黑T恤,一个穿着白背心,胳膊上都有纹身——黑T恤纹了一条龙,白背心纹了一只老虎,但手艺不好,纹得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画的。

花衬衫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身上,又从身上移到脚上。在我那双沾着红泥巴的解放鞋上停了一下,嘴角歪了歪。

“乡下来的?”

我没有说话。

他吐了一口烟,烟雾在我面前散开,呛得我眼睛发酸。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用下巴指了指祠堂的方向。

“这地方不让进。没看到围墙上的字吗?”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废墟的周围确实有一圈铁皮围墙,但有些地方倒了,有些地方被拆了当路走。我进来的时候,是从一个倒塌的缺口走进来的,没有注意到围墙上的字。

“拆迁重地,闲人免进。”花衬衫把烟塞回嘴里,叼着,“你是哪个厂的?报上名来。”

“我不是哪个厂的。”我说,“我刚到深圳,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花衬衫笑了一声,回头看了同伴一眼,“乡巴佬进城,连路都不认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张氏祠堂。”我说。

花衬衫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匾上写的。”我指了指门楣上的石匾,“张氏宗祠,四个字。”

花衬衫顺着我的手指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我。他的眼神变了——不是之前的轻视,而是一种警惕。

“你识字?”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我点了点头。

“初中毕业?”

“嗯。”

花衬衫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但警惕还在。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识字就好。”他说,“那你应该也认识这几个字——”

他指着旁边一栋半拆的楼,墙上刷着红色的“拆”字。

“拆迁重地,闲人免进。”他一字一顿地说,“这里不让进,明白吗?”

“明白了。”

“明白了就走。”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别给自己找麻烦。”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大哥,问个事。”

“什么事?”

“那个坑——”我指了指祠堂后面的方向,“是谁挖的?”

花衬衫的脸色变了。

“关你什么事?”

“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就别问。”他的语气变得很冲,“赶紧走,别在这晃悠。”

黑T恤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我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胳膊有我大腿粗,纹着龙的那条胳膊上有一道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是被刀砍的。

“小子,”他低头看着我,声音粗得像砂纸,“我们老大让你走,你就走。别不识相。”

我看了一眼他的疤,又看了一眼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很凶,但凶得没有内容——不是那种经历过事情的凶,而是装出来的凶。像村里那些喝了酒就闹事的年轻人,酒醒了就怂了。

我没有怕。爷爷教过我,看人要看气。一个人的气,是正的还是邪的,是实的还是虚的,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黑T恤,气是虚的。外强中干。

但我没有必要跟他起冲突。我刚到深圳,什么都不熟悉,跟人打架是最蠢的事。

“好,我走。”我说。

我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

走了十几步,身后传来花衬衫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到——

“张家的事,少管。管了,没好果子吃。”

我没有回头。

走出废墟,穿过“一线天”,回到黄田村的巷子里。

巷子里的人更多了。上班的、送孩子上学的、买菜回来的、摆摊的——挤来挤去,摩肩接踵。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按着喇叭从我身边冲过去,差点蹭到我的胳膊。他回头骂了一句,粤语,我听不懂,但语气里带着火气。

我找了个角落,靠在墙上,把罗盘掏出来。

指针还在微微颤抖,但幅度比刚才小了。它不再指向东南,而是慢慢回到了正南方向。这说明我已经离开了那个气场紊乱的区域。

我把罗盘收好,靠着墙,闭着眼睛回想刚才看到的一切。

祠堂的格局——子山午向兼癸丁,这是一个非常讲究的朝向。普通的祠堂不会用这种格局,太精细了,太讲究了。能用这种格局的人,一定是懂风水的。而且不是半懂不懂的那种,是真正的行家。

后方的坑——玄武落陷,这不是意外。挖掘机挖坑的时候,不会特意选在祠堂的正后方。有人在指挥,知道挖哪里最能破坏祠堂的风水。那个人,也是一个懂风水的人。而且是站在开发商那边的。

榕树枯了一半——青龙受伤。榕树不会无缘无故枯死。要么是有人在树根上动了手脚,要么是地下的气脉被破坏了。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有人在刻意破坏祠堂的风水。

三个社会青年——花衬衫说的“张家不好惹”,不是吓唬我。张家在黄田村住了两百多年,根深蒂固,肯定有自己的势力。但花衬衫不是张家的人。他是开发商的人,或者是被开发商雇来看场子的。他警告我,不是因为张家,而是因为开发商不想让外人靠近祠堂。

开发商在对付张家。用风水术对付张家。

这个发现让我心跳加速。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爷爷说过,风水术是用来趋吉避凶的,不是用来害人的。用风水术害人,是犯了大忌。陈家祖训第三条写得清清楚楚——不得以风水之术害人性命。

但现在,有人在做这种事。

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我知道一件事——

罗盘指向这里,不是偶然的。

爷爷让我来深圳,也不是偶然的。

我睁开眼睛,看了看东南方向。废墟的轮廓在楼群的缝隙里若隐若现,那棵老榕树的树冠在阳光下绿得发亮——虽然枯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还在顽强地活着。

张家。

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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