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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湘君不再犹豫。
并指如剑,指尖凝聚起一点柔和却蕴含玄奥道韵的灵光,轻轻点在了女子的眉心之处。
霎时间。
一篇繁复而精妙的法诀,如同清泉般流淌而入。
清晰地印入了女子的脑海深处。
正如凤湘君所言,洗濯天心,外人根本无法代劳。
那需要对自己神魂最精细入微的掌控,力道重一分则伤,轻一分则无效。
即便是凤湘君这等元婴神识,也不敢轻易尝试为他人洗濯。
家族之中,并非没有天才弟子在尝试此法时出现意外,最终沦为痴傻甚至魂飞魄散。
凤湘君之所以会游历至此,便是因为数月前,得知这片区域出现过一缕极其淡薄的凤仙残魂。
故而一路追寻而来。
最终!
她锁定了李府中的这尊十足噬魂炉,认出是菩提教的手段。
她原本只是暗中观察,直到感应到炉中并非在炼化精血,而是在进行一种奇异的涅盘,这才耐心等待。
直至这女子出世。
她之前不出手,亦是存了谨慎之心。
唯恐炉中是什麽西洲妖物。
如今看来……
虽然嘴上说着生死由命,但凤湘君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她静静站在一旁护法。
目光密切关注着女子的状态。
同时。
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件素雅的衣袍,轻轻披在了女子赤裸的身躯上,遮掩了那令人心惊的完美与脆弱。
此时此刻。
女子已然盘膝坐下,摒弃所有杂念。
全身心地投入到那洗濯天心的法诀之中。
她心神沉入祖窍,引导着体内刚刚新生,纯净的灵力。
如同最轻柔的绸缎,一遍遍拂拭那被尘埃覆盖的天心。
这个过程缓慢而艰辛。
她的眉头紧紧蹙起,脸上不时闪过痛苦之色。
丝丝缕缕极其细微的黑色灰尘,开始从她的眉心处缓缓溢出,飘散在空气中。
那正是来自十足噬魂炉的污秽杂质。
在她筑基时,天心门户大开之际侵入!
如今被一点点强行剥离,驱逐。
凤湘君屏息凝神地看着。
她注意到,在整个洗濯过程中,女子的脸上,始终不断有泪水无声滑落。
仿佛那被拭去的尘埃,每一粒都关联着一段沉重,或悲伤的记忆。
不知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缕黑色的杂质被女子眉心逼出,随即被一阵掠过的寒风吹散,彻底消弭于无形之后。
女子周身那紧绷的气息,终于缓缓平复下来。
她慢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不再是最初的茫然与空洞。
而是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
眼圈通红。
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肝肠寸断的痛哭。
她怔怔地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尊已然沉寂的十足噬魂炉。
目光复杂难明。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如今这具新生的,陌生的身躯。
接着。
她的视线扫过周围那些焦黑的尸骸。
最终。
她抬起头。
视线定格在了远方……
那是原本青木门所在的方向。
「你……记起来了吗?」
凤湘君轻声问道。
心中已然有了预感。
女子沉默着。
这漫长无声,死寂般的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无比清晰的答案。
下一刻,女子猛地站起身。
甚至来不及对凤湘君说一句话,身形便已化作一道流光。
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向着青木门旧址的方向疾驰而去!
凤湘君见状,微微蹙眉。
立刻御空而起,紧随其后。
两人的速度极快,不过片刻功夫,便已来到了那片曾经是青木门范畴的土地上空。
然而。
下方所见,却让那女子如遭雷击,猛地僵在了半空!
那是一片空荡荡的,平整得过分的土地。
没有山峰,没有废墟,没有记忆中的任何景象。
仿佛这里从来就是一片荒芜的原野。
「人呢?!」
女子瞪大了双眼,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慌。
凤湘君悬浮在她身旁,疑惑地问道:
「什麽人?你要找谁?」
女子没有回答她。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下方那片空地,仿佛要将其看穿。
她颤抖着抬起手,紧紧攥住了那只一直被她握在手心的玉瓶,仿佛那是她唯一的凭依。
最终,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从空中跌落,踉跄几步,跌坐在了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为……为何会如此……」
她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
「我听到了……朱大友他们要杀你……」
「我不许……我更不准!」
「我已经……已经为你杀光了他们……」
「为何……你人呢?」
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混杂着无尽的悔恨与绝望。
「我发过誓的……若有来世,一定……」
「一定为你结草衔环……报答你……」
「为何……我寻不到你了……」「
「……陈阳……」
最后那个名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了她自己的心脏。
凤湘君看着地上崩溃的女子,神识早已如同水银泻地般仔细扫过这片区域,随即肯定地说道:
「此地……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而且,看这地貌,只有远方那处,宗门旧址外的后山还在。」
「至于门内其他山峰……」
「像是被某种大神通强行改造过。」
……
「没有活人?!」
女子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碎裂。
「到底发生了什麽?」
「这里不是曾经有一个宗门,叫做青木门吗?」
「其宗主,是叫欧阳华啊!」
……
凤湘君目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麽,语气变得凝重:
「你莫非……是过去这青木门中人?」
她稍作停顿,整理了一下思绪,将所知的信息缓缓道出:
「约莫数月前,青木门因西洲妖王降临而覆灭,其宗主欧阳华也被揭露为西洲妖人。」
「而就在不久之前……」
她顿了顿,取出一枚传讯玉符:
「我收到了东土道盟的通传,虽然我南天凤血世家并非直接隶属道盟,但也算客卿关系。」
「那道讯息的内容是……」
「清剿青木门残存弟子,一个不留。」
她看着女子瞬间惨白的脸,继续说道:
「我因在暗中守着你涅盘,并未前来。」
「如今看来,这道命令……已经被执行了。」
「而且看此地残留不散,极其细微的灵力波动,带有九华宗结界特有的气息。」
「想必执行之人,是九华宗的修士无疑了。」
「具体是哪一位,我便不知晓了。」
听着凤湘君一字一句的叙述,女子彻底瘫软在地。
仿佛灵魂都被抽离!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涅盘,所有的记忆回归……
最终。
指向的竟是这样一个残酷无比,血淋淋的结局。
凤湘君看着她万念俱灰的模样,心中也不禁微微抽动,泛起一丝怜悯。
「既然……你已经想起了过去。」
凤湘君的声音柔和了些许:
「那……你原本的名字,是什麽?告知于我,日后入了凤血世家,也好有个称谓。」
然而。
被问及名字,瘫坐在地上的女子却是愣住了。
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近乎荒诞的苦涩笑容。
「名字……」
她低声重复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远方,仿佛在回顾自己短暂却沉重的一生。
「我幼时……也曾有过爹娘,以为能得父母疼爱,却不想他们早早离世,留我一人……」
「稍长一些,我入了青木门修行……曾以为找到了归宿,以掌门为崇敬之人,却……守不住本心,行差踏错……」
「之后……」
「更是做了许多的错事,伤害了……许多不该伤害的人。」
「虽然最后被废掉修为,沦为凡人,我却不恨,因为那是我……」
「罪有应得……」
「我只想回去家族,求得一丝亲情庇护……」
「却没想到,我进不去那扇门。」
「直到后来,我才知晓……原来我舅舅不是舅舅,表弟也不是表弟……」
「他们,只是想要将我献给菩提教,作为炼化精血的……药引而已。」
「甚至……」
「我幼时的爹娘,也是菩提教信徒!」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自嘲。
「原来到最后……肯怜悯我,给我最后一丝尊严的人……」
「居然是那个……被我伤得最深的人!」
说完。
她的眼泪再一次无声地滑落,滴落在紧握着玉瓶的手上。
「我没有家……没有宗门……我甚至于……找不到他了……我……什麽都没有了……」
凤湘君静静地听着。
虽然不知晓具体过往,但那寥寥数语中蕴含的沉痛与漂泊无依,已然足够沉重。
她轻轻叹息一声。
走上前。
俯身将女子扶起,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找不到家,便随我回南天凤血世家!从今往后,那里便是你的家!」
女子茫然地看着她。
凤湘君凝视着她的眼睛,继续说道:
「至于名字……过去的种种,便如同这秋日的寒风冷雨,让它随风散去,彻底舍弃吧。」
她顿了顿,语气庄重而温和:
「从今往后,你便名为——凤梧。」
「凤……梧?」
女子喃喃地重复着这个陌生的名字。
「嗯。」
凤湘君肯定地点头,目光中带着期许:
「凤栖梧桐,涅盘重生。」
「前世漂泊如萍,今生羽化归来。」
「我南天凤家,便是你栖息的梧桐,是你此生的依靠。」
女子怔怔地站在原地。
良久。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普通的玉瓶。
又抬眼望了望这片埋葬了她所有过去,与期盼的空旷土地。
最终。
她眼中那剧烈的痛苦与挣扎,渐渐化为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今生……我是凤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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