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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不同?」灵童歪着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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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他这数百年间,写过的无数页笔记当中的某一页罢了。
与其他的笔记,没有区别……
都是看了经文之后,记下的念想。
有些长,有些短,有的工整,又或者潦草。
他实在不明白,陈阳为什么会盯着这一页看这么久。
陈阳没说话,心中默默思索。
都说字如其人,一个人写出来的字是他心性的映照。
那页笔记上的字迹锋芒毕露,凌厉得几乎要破纸而出。
可眼前这灵童……
圆乎乎的脸蛋,稚嫩的五官,青灯下双眼澄澈如水,怎么看都只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这般温和平淡的性子,不该写出那样锋芒毕露的字。
「施主,这字莫非有什么不对?」灵童见他久久不说话,又追问了一句。
陈阳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将那本笔记合上,双手递了回去: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字写得挺好,小师傅写得一手好字啊。」
灵童愣了一下。
他伸出手来接过那本笔记,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翻到最新的一页,重新提笔。
陈阳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怎么也无法保持平静。
十四难看上去只是一个乖巧认真的孩子,可那一页字迹,却像是另一个人的影子。
灵童察觉到了陈阳的视线:「怎么了?施主还有什么事吗?」
陈阳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没……没什么。」
灵童闻言,将手中的笔缓缓搁在了砚台上。
他转过身来,正对着陈阳,摆出督学的模样:
「既然没什么事,那为何不看经文呢?」
陈阳听到这里,觉得有些好笑……
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被一个小孩督促读书。
他摇了摇头,语气无奈:
「好好好,是我不专心,应当去看经文。」
说着,他转过身去,重新拿起面前那册摊开的经书。
灵童见他开始看书了,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提起笔来继续做笔记。
过了约莫两个时辰。
外界夜色正浓,这片虚空依旧是不分昼夜的白。
陈阳正低头翻看经文。
悄然间……
周围的虚空泛起了一阵极细微的涟漪。
木门缓缓打开了,一道枯瘦的身影从门后走了进来。
苏无烬来了。
灵童率先察觉到,他正要开口,苏无烬却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苏无烬默默地朝前走去,脚步轻缓,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走到陈阳身前不远处便停下了,望向陈阳头顶那串鲜红的数字……
三十九。
苏无烬看着那个数字,眼里闪过了一丝惊诧:
「居然到了三十九个时辰。」
陈阳正沉浸在一段讲缘起性空的经文里,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
这才注意到,苏无烬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自己身前。
他吓得拍了拍胸口:「怎么你这人来了没有声音,走路像鬼一样。」
苏无烬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只是盯着他头顶那串数字看了又看,又低下头来看着他,问道:
「你这些天都在研读经书吗?」
「对啊,每天都看好几个时辰。」陈阳答道。
自从头一回来这纯白空间之后,他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来,从入夜看到天亮,每天少说也有三四个时辰。
苏无烬又盯着他看了一阵,神色复杂,喃喃道:
「你居然真的在看书,而且看进去了。」
「自然是真的呀。」陈阳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我骗你做什么。」
苏无烬摇头失笑:
「也对,此地这时辰,必须要全身心投入在经文上,才会记录在案。」
陈阳听到这里才明白过来。
原来这头顶的时长,并非简简单单在这里坐多久,就涨多少。
必须真正沉浸到经文里去,心无旁骛。
若是心思飘了,那些时辰便不会算数。
这些天他确实看得专注,真的被那些经文吸引住了。
那些关于心性,执念,缘起缘灭的文字,虽然不是什么高深功法,却总能让他在某些瞬间豁然开朗。
陈阳正想着,注意到苏无烬脸上竟露出了笑意……
嘴角往上弯着,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
一张脸本来满是皱纹,这一笑好似一朵盛开的大菊花。
陈阳被他笑得心里直发毛:「苏教主,读书罢了,值得你这么高兴吗?」
「高兴……我高兴得很。」苏无烬语气里满是欣慰。
他默默地退到一旁,在不远处盘膝坐了下来,安安静静地看着陈阳和灵童两人翻阅经书。
陈阳看了苏无烬一眼,重新低下头去继续沉浸在经书之中。
灵童也依旧不紧不慢,逐字逐句地念着经文,偶尔在笔记上记下几笔。
陈阳又看了一个时辰,估摸着外面应该已经天亮了。
他将手中的经书合上,朝灵童点了点头算是告别,随即朝那扇木门走去。
「你去哪?」苏无烬急切地追问。
陈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时辰差不多了,难不成苏教主想让我一直读书?」
他说这话的时候本是调侃,可话音落下,苏无烬的脸上竟浮起了惋惜之色。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遗憾:
「是我贪心了,我还想让你每天看这红尘大藏经,哪儿也不去了。」
陈阳被这话吓了一跳,连忙摆手:
「还要去打坐调息。」
他推开那扇木门。
苏无烬跟在他身后,回头朝灵童的方向看了一眼,一起离开。
这偌大的纯白空间,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
灵童独自坐在长案前。
他见到二人离去,放下经书,沉吟片刻,缓缓伸出手去,将笔记拿了起来。
他翻到陈阳看的那一页,手指停在那锋芒毕露的字迹上,默默地看着。
「这字……真的好看吗?」
他下意识地从笔架上拿起一支笔,在虚空中仔细地模仿着那字迹。
笔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一勾,一画,一撇,一捺。
他写得很慢,像是在临摹某种早已生疏了的东西。
写到一半,他感觉有些不对劲,说不上来具体感受,只是莫名地觉得不自在。
他挠了挠头,又将笔放下,什么都没做,只是将笔记合上放到一旁,重新拿起面前那册摊开的经书,一字一句地念诵起来。
刚念两句,他又停下了,嘴里小声嘀咕:
「好奇怪啊,怎么头上有点痒。」
说到这里,灵童挠了挠头。
……
另一边,苏无烬跟在陈阳身后,来到茅屋外,叫住了陈阳:
「你在红尘大藏经里面,看到了什么?」
陈阳回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如实道:
「没什么呀,我看的都是讲心性,执念,讲怎么收束自身的经文,有些看得懂,更多看得一知半解。」
苏无烬听了,欣慰之余,不免热泪盈眶:「也好,看了四十个时辰,我不能太贪心。」
陈阳听到这番没头没尾的话,不由得疑惑地看了苏无烬一眼,实在是不知道这位苏教主,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看书罢了,怎么如此激动。
他正想开口问个清楚,苏无烬却抢先开口:
「放心,你之前最喜欢的那些东西啊,我专门从你娘那儿,取回来了。」
陈阳一怔:「东西?」
苏无烬微微一笑:「嗯啊,全部一件不剩,你过几日,看满一百个时辰,我就交给你。」
陈阳一阵困惑。
他心中悄悄琢磨,苏无烬说得,应当是属于正主的珍贵之物。
想到这里,他脸上不显分毫,顺着苏无烬的话应了一声。
「好啊,多谢苏教主!」
苏无烬老脸上又浮起了一丝笑意。
实际上他今日来,原本并没有抱太大的期望。
陈阳头顶的数字最多变成十,就相当不错了。
因为在里面看书,和外界可不一样。
大藏经的书海有独特的记录规则……
必须是真正全身心投入到经文之中,时辰才会增加,容不得半点敷衍。
所以他没有抱太多希望。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陈阳会看四十个时辰。
这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自然让他心中忍不住地欢喜。
陈阳走在前面,回头瞥一眼苏无烬,见他盯着自己笑,看着老头的小脸,陈阳心里莫名瘮得慌。
他加快了脚步,正要顺着石阶往上面走,苏无烬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你先回去寺里吧,我要下去一趟。」
陈阳回头看了他一眼,问道:「下去?」
「对啊,我还有事情。」苏无烬说着,便转身朝下走去。
这石阶不光从上至下,通往这茅草屋,下方还有深长一段路。
陈阳顺着他的方向望去,那条小路极为狭窄,弯弯曲曲地往深处延伸,仿佛通到了地底。
尽头隐隐有一道无形的禁制屏障。
「这下面你进不去。」苏无烬解释道。
陈阳心中一惊……
那禁制的气息极为深沉,远比他见过的任何禁制都要厚重。
他识趣地收回目光,朝苏无烬的背影拱了拱手:
「苏教主,告辞。」
陈阳猜测,下面大约是红尘教的禁地,外人进不得。
两人在石阶上分道扬镳。
一个往上,一个往下。
陈阳走在石阶上,心中还在回味着苏无烬说的那些话。
「惊喜?什么惊喜?」
苏无烬说那东西是他从前最喜欢的东西,还专门从他娘那里取回来的。
若苏无烬错认的那人,是个修行了几百上千年的存在,那他最喜欢的东西……
莫非是什么厉害的法宝?
或者是某种珍稀的灵物?
陈阳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心里一阵痒痒,心情变得愉悦了起来,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下加快了步伐。
「不就是一百个时辰吗?我如今已经看了四十个,再努努力,用不了多少时日便能凑够。」
接下来几日,陈阳更加勤快。
平日里他还要在给赫连卉引渡完血气之后,打坐调息一番。
现在连打坐也省了。
从赫连卉那边出来,陈阳直接找到这条小路,沿着石阶往下走,推开那扇木门,一头扎进书海之中。
他头顶那数字像是春天的竹笋一般,一天一天地往上蹿……
四十五,五十二,六十……
……
不过这几日,陈阳注意到灵童多了一个小小的坏习惯……
挠头!
时不时抬起手,在光溜溜的脑门上抓一抓,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经书。
有时候挠完之后还会自己愣一下,似乎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挠。
陈阳看在眼里,忍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了:「小师傅,你总挠头干什么呀?」
灵童放下手,眼里满是茫然:「我也不知晓。」
「还有你不知晓的东西?」陈阳笑道,「你不是什么都懂吗?」
灵童摇了摇头,语气认真:「我红尘大藏经都还未看完,知晓的东西有限。」
陈阳闻言,心中微微一动,朝灵童招了招手:「你过来。」
灵童犹豫了一下,从书案上起身,迈着小步走到陈阳跟前。
他个头很矮,站在盘膝而坐的陈阳面前,头顶刚好与陈阳的视线齐平。
「头伸过来。」陈阳勾了勾手指。
灵童乖乖将脑袋伸到陈阳面前。
他那颗圆溜溜的光头,泛着淡淡的乳白光泽,看上去与寻常的小沙弥并没有什么分别。
陈阳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看了好一会儿……
没有红肿的伤口,也没有起疹子。
什么异样都没有。
「你这头好端端的,也没有什么问题呀?」陈阳有些不解。
他想了想,又问道:「莫不是接触了什么不该接触的东西?」
「不该接触的东西?」灵童不解。
陈阳语气郑重:「此处地势幽深,外面有许多奇花异草,我怕你有些时候不小心蹭上了,会导致头上有一些不适。」
「你怎知晓这些?」灵童好奇。
陈阳嘴角上扬,得意道:「因为我是东土天地宗的丹师,莫非小师傅看红尘大藏经,连丹道也精通?」
灵童歪着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好奇:「东土?」
「啊,你还不知道吗?」陈阳笑了笑。
「东土在何方?」灵童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
陈阳看着他这副模样,打趣道:「你还问我世界有没有边界,怎么连东土在哪儿都不知晓?」
灵童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我只在经书上,看过一点……」
「东土就在这西洲的东边。」陈阳抬起手指了指,比了个方向。
灵童顺着陈阳手指的方向看去,低声喃喃:「东土……东土。」
陈阳见他这副模样,便不再逗他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天地宗丹师看伤病还是有两下子的,你放心,我看了你头上没有问题,大约只是书看多了,血脉不畅。」
「幸好……没问题。」灵童轻轻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迈着小步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坐下。
……
不知道是怎么的,这一次之后,陈阳和灵童之间多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从前陈阳找他搭话,他总是淡淡的,回答几句又低下头去看经书。
可这几日,陈阳偶尔想闲聊,灵童虽然面上还是那副专心的模样,却忍不住和陈阳搭话。
这一日。
陈阳正低头翻看经文,灵童突然心生好奇,向他询问:「那东土……有什么呢?」
陈阳笑了笑:「有宗门啊。」
「宗门?」
「是啊,西洲好像没有宗门吧?」陈阳问道。
灵童点了点头:「西洲只有教派。」
「为什么只有教派?」陈阳又问。
灵童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因为人们过得太苦难,在苦难之中,需要信仰,希望找到依靠。」
陈阳闻言,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赫连洪说过的话……
「所谓信仰,便是靠山。」
西洲这片土地上到处都是血腥之事,妖王出没,教派征伐,别说凡人,修士都是朝不保夕。
在这样的地方,人们需要一个能让他们活下去的念想。
红尘教在那些香客眼中,就是这般的存在……
一群沉默的僧人,一座巍峨的古寺,面对妖王压境,能轻描淡写地将它们喝退。
自然值得众人跪下来,双手合十,虔诚地朝拜。
不光是红尘教,菩提教亦是如此。
陈阳记得很清楚,在那座岛上,山林之间偶尔能见到一些凡俗之人。
他们穿着粗布衣裳,住在山脚下的木屋里,每日做些杂役……
打扫丹房,搬运草药,晾晒灵材。
他们没有半点修为,连最基本的吐纳法都做不到,却也是菩提教的信徒。
陈阳曾经问过江凡这些人是怎么上岛的,江凡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他们一直就在这里,祖祖辈辈都在。
这些在东土是见不着的。
东土的宗门,哪怕是再末流的小门小派,也不可能收一个凡人入门。
凡人的寿元不过匆匆数十年,弹指一挥间便白了头,收入宗门又能做些什么呢?
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连炼气期都入不了,更遑论筑基结丹。
在东土的修士眼中,凡人与修士之间有一道天堑。
可在这西洲,菩提教也好,红尘教也罢……
这道天堑似乎并不存在。
陈阳想到这里,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
「菩提教……仔细算算,我来到这红尘寺,也有一个多月了,见不到外界的人……」
陈阳话说到一半,灵童主动搭话:
「外界的人?你有什么想要见的人吗?」
「自然有啊。」陈阳笑了笑,偏过头看向灵童。
「我说过,我是东土天地宗的丹师,我在天地宗有师尊,有师兄,有同门,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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