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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稍作停顿,看向刘光琪,「按资历,他们只能分到最小户型,大约三十平米的两间。你看……这样行吗?」
王建国留意着对方的神情。
他了解刘光琪的作风——对厂里的事向来公正,从不替亲人开口。
但住房终究是大事,关系到一家人的长远安稳,他相信刘光琪不会全然不在意。
今天来,便是想把事情说在前头。
刘光琪心中泛起暖意。
他知道,这是老友在紧张的资源中特意为他弟弟留出的机会。
若无这层关系,在如此激烈的竞争中,刘光天恐怕很难获得名额——有资格的人不少,可能拿到钥匙的却不多。
「小两间很好,能安顿下来就足够了。」刘光琪颔首笑道,「这事劳你费心了。」
「客气什么。」王建国摆摆手,「你为厂里立下不少功劳,你弟弟又本来就在名单里,分间房子也是应当的。」
两人相视而笑,话语间是多年的默契与信任。
临走时,王建国在门边又转身,低声提醒:
「名单得过完年才公布,让你弟弟他们暂且保持低调。眼下盯着这批房子的人多,不必平白惹来注意。」
刘光琪会意地点点头:「我明白。」
王建国走出研究所大门时步履轻快,口中甚至哼起了一段没有名字的旋律。红星机械厂今年的出口创汇指标再次拔得头筹,部里的年终表彰几乎已成定局。更让他欣慰的是,老友刘光天的住房分配终于落实,这桩牵挂许久的心事总算可以放下了。
他转身望向身后那座外表**无奇的集成电路车间,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在这个老同学眼里,外界再大的荣誉与利益,恐怕都比不上技术图纸上一个微小的突破来得重要。
车间内,刘光琪正俯身在工作台前。窗外的季节更替丶单位里的各种议论,都未能干扰他的专注。临近春节,机关大院里的氛围明显松快了许多,走廊和水房边常有人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今年的先进名单听说了吗?估计还是红星厂和研究所领跑。」
「这还用猜?有刘总工坐镇,研究所怎么可能落后?」
「说起来,红星厂能有现在的成绩,大半功劳都得记在刘总工身上。」
这些带着敬意的议论渐渐传开,但身处话题中心的人却浑然不觉。前些日子因为给计算机项目做培训,耽误了不少研究进度,刘光琪心里始终憋着一股劲。一结束那些事务,他便立刻回到了车间,重新投入到中规模集成电路的攻关中。
这段时间的进展还算顺利。在刘光琪的推动下,国内电子元器件的制造水平有了显着提升,光刻工艺也取得了进步,这为中规模集成电路的研发奠定了基础。只是车间里的技术骨干实在太少,满打满算不过十来个人,而且大多是他此前研发小规模集成电路时亲手培养起来的助手。大部分核心工作仍然需要他亲自推进,其他人主要负责辅助性任务。
尽管如此,研发工作仍在稳步向前。在中规模集成电路晶片上,元器件的集成数量已经突破三百大关。按照目前的进度,预计明年就能取得阶段性成果——这仍将领先于国际同行。实验室里的年轻技术员们为此兴奋不已,只有刘光琪保持着平静。他清楚地知道,中规模集成电路只是一个过渡阶段,真正的技术飞跃还在后面。
冬日的时光在示波器的萤光和图纸的线条间悄然流逝。转眼就到了年终总结的日子。
腊月二十六,北风掠过古城。第一机械工业部的大礼堂里却温暖如春。主席台上方悬挂着鲜红的横幅——「一九六三年度工作总结暨表彰大会」。台下座无虚席,深蓝丶灰色和黑色的服装汇成一片沉稳的海洋,只有人们脸上洋溢着岁末特有的期盼与暖意。
岁末的职工大会在一机部礼堂如期举行。部长照例总结完一年的成绩,表彰环节便开始了。
去年的这时刘光琪虽不在场,但该有的奖状一份也没落下——这年代的特色便是如此,年终的荣誉未必伴着厚礼,可那份精神上的肯定,总能让人心头滚烫。
就像学生时代,每个孩子都盼着期末能捎回一张奖状,红纸黑字,便是对一年努力最好的交代。
今年刘光琪依然在受表彰的行列。
当部长念出他名字的那一刻,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工业研究所的技术员们不自觉地挺直了脊梁,好些人激动得耳根发红。会场里不少目光落在这位年轻所长身上,钦佩之意几乎要溢出来——谁不知道,过去这一年,他带着研究所攻克了两项重大课题,每一桩都牵动着整个工业部的脉搏。
「先进集体」这份荣誉,他们拿得毫无争议。
刘光琪起身走向台前时,正遇上红星创汇机械厂的代表王建国上台领取集体奖。
两人在过道里擦肩,目光一碰,王建国嘴角便扬起压不住的弧度。
表彰仪式结束后,众人捧着奖状和纪念品走出礼堂。面对接连的道贺,刘光琪含笑点头,一一应过,心里却已飘向集成电路项目的进展。
荣誉是过去的句点,而中规模集成的研发,才是推着他继续向前的风。
……
腊月二十七,年味已渗进四九城的每一条街巷。
一机部财务室门外排起长龙,队伍从屋里甩到院中,拐了好几道弯。都是等着领年终薪饷的干部职工,人人脸上掩不住喜气,搓着冻红的手,呵出的白雾里都透着兴奋。
「听说了没?今年福利比去年厚实一大截!」
「那可不,研究所今年立了两桩大功,部里能不好好表示?」
「回头我就去扯布,给家里那小皮猴裁身新衣裳——他可念叨一整年了!」
喧嚷声漫成一片,刘光琪的办公室却静得很。
他不必去排队。
不多时,财务科一名年轻办事员捧着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敲门进来,态度恭敬:
「刘所长,您的工资和补贴,请您过目。」
刘光琪接过。信封沉甸甸的,不止是钱的重量,更是一年光阴的分量。
打开一看,最上头是一叠崭新的大黑十,按行政十二级足额发放;下面压着厚厚一沓票证,其中四级工程师的补贴票据格外醒目。至于猪肉丶粉条丶带鱼这些年货,照旧由后勤直接送往部委大院家中。
不得不说,一九**年的光景确实敞亮了许多。
外债早已还清,艰难的日子彻底翻篇,整个国家的经济势头,就像开春返青的麦苗,一节一节往上窜。工业品出口换回的外汇多了,国家手头宽裕,自然也不会亏待这些扎根一线的技术骨干。福利待遇水涨船高,便是明证。
其实刘光琪家里并不缺票证。
光是夫妻二人每月领到的工业券,凑一凑都够直接换辆崭新自行车。这些票他自个儿根本用不完,大多便分给了父亲刘海中,以及二弟光天丶三弟光福。
工业券若拿到鸽子市,或许能换些钱,但以他的身份,绝不会踏足那种地方。既然留在手里无用,补贴给家里便是最自然的选择。
他的做法,渐渐也影响了两个弟弟。
不过父亲刘海中那股护犊子的倔劲儿上来,收了票证便说什么也不肯再要他的钱了。
技术员们带着刚发的薪饷回到研究所,走廊里漾开一片轻松的谈笑声。
「今年的年终奖比去年厚实不少,所里牵头的大项目果然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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