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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程纸。”值夜老师朝她伸手,“看完交回来。”
许沉没有动。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手里那张折好的纸比什么都重。她知道只要交出去,今晚看到的那些细节就会被收走一部分,剩下的只会成为模糊回忆。她也知道,硬攥着不交只会招来更直接的核验。她不能让对方把流程带回去,但也不能当场翻脸。
于是她慢慢把流程纸摊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把目光落在最下面那行小字上。
“如寝室长失联,由临时签收人代签。”
她盯着那一行,看了两秒,忽然从中间生出一个新的念头。
如果她们自己先写下来呢?
只要现册会改,反过来,能不能先把自己固定住?哪怕只是一夜,只要能撑到天亮前,不被彻底写成床位,不被补成空缺,就还有机会把名字从系统里拖回来。
这个想法一闪而过,她自己都被惊了一下。
值夜老师还在等。
许沉把流程纸递过去,动作很慢。对方接过时,视线在她脸上掠了一圈,像在确认她是不是已经开始松动。那种眼神让她背脊发凉,却也让她愈发确定,自己现在不能再靠记忆硬扛了。
今晚遗忘已经落到她身上,再拖下去,她连“遗忘”本身都可能记不住。
值夜老师走后,沈岚才压低声音问:“你刚才在想什么?”
许沉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从今晚开始,我们把每个人都写一遍。”
沈岚愣住:“写什么?”
“写名字,写姓,写座位,写寝室号,写谁和谁挨着,写谁借过东西,写谁今天说过什么。”许沉看着楼道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灯,声音很轻,却异常稳,“不管记不记得,都写。记不住的地方也要留空,不然明天空出来的,就会被它补走。”
沈岚听得发怔,随后慢慢明白了,手指一下攥紧:“你是说,像点名册那样?”
“比点名册更早。”许沉说,“在它改之前,我们先把自己写下来。”
这句话说完,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差一点想不起那个同班女生的姓氏。那不是走神,是现成的征兆。只要今晚再拖下去,她可能会先忘别人,然后忘沈岚,接着忘自己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
许沉低头,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空白作业纸,又扯开笔帽。笔尖落到纸面时,她停了一下,抬头问沈岚:“我全名怎么写?”
沈岚整个人都僵了,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按住。
“你……”她张了张嘴,眼神先是茫然,随即露出一点惶然,“你怎么会问这个?”
许沉心里一下凉透。
她自己也愣住了。
她刚才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忘了一个字,像有东西从脑子里刮过去,把最熟的那层皮也带走了。她想抓回来,可越想,越只剩下“许”这个姓,后面那两个字像被夜色吞得干干净净。
那一瞬间,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今晚的遗忘会落到自己身上。
因为她一直在替别人记,替被删的人记,替被换掉的人记,替那些从座位、床位、名单里被抹平的人守住名字。她把所有力气都用来把别人拉回现册外面,最后轮到自己时,反而先被空出来。
楼外风声一紧,广播再一次响起。
“晚间补录继续。”
“未登记者,按临取待核处理。”
许沉听着那两句重复,忽然觉得那不是广播,是在给她下最后一道提醒。她抬起笔,手却有一点轻颤。
“沈岚。”她低声说,“别让我忘了。”
沈岚眼圈一下红了,却还是重重点头。
许沉没再犹豫,笔尖落下去,先写了一个大大的“许”字。停了停,又在下面补了一行最简单的自救。
“我叫许沉。”
写完这一句,她盯着纸面看了很久,像在确认这几个字是不是真的能留住自己。可看着看着,她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一时想不起今天是几号,甚至连刚才那个同班女生坐在第几排都模糊了。
她指尖一紧,立刻把第二行写上去。
“我坐第三排靠窗。”
写完,她才稍稍稳住一点。
原来不是所有事都值得先记,先记住的,必须是自己还在这里。只有先把自己写成一条不会被轻易挪走的记录,后面的名字、床位、寝室号才有地方落。
许沉把那张纸按平,低声对沈岚说:“从今晚开始,谁都不能只靠脑子记了。每天晚读后,先写自己,再写别人。”
楼道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白光落在纸上,那几个字清楚得发冷。
她知道,接下来这个夜里,现册还会继续补,临取流程也不会停。但至少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被动地看着遗忘发生。
她已经先把自己,写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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